第十一章.阴谋(一)
这一日,春意阑珊,杏雨梨云,半掩朱户,院中香樟茂盛,翠草葳蕤,风中夹带着淡雅气息入鼻,遂觉几分安心惬意。
爷爷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今日不知为何,他一大早起来便板着一副严肃面容,着青蟒衣袍、携朱红官帽,门庭外马车恭候已久,时隔几载,他竟又上朝去了。但我却在他脸上找不到丝毫的愉悦与欣慰,反而见他愁眉不解,似是有噩耗降临。
晌午背过诗书后,我百无聊赖,喜好玩乐,又贪恋一时春景,于是在未告知额娘和奶奶的情况下,擅自溜出王府。
往昔那些与我玩儿的好的小伙伴也不知去哪了,门前石阶两旁的杂草堆又长长了些,几乎没过我的膝盖,像极了常年漂泊在外的流浪汉,那种很久都没有打理的打着结的头发。
瞧着门前偶尔几只朱雀停留啄食,了无人影,我干脆撩裙,蜷坐在石阶上。午后正是贪眠时候,浅金流光倾斜,如缓流溪水,在青石板路上流淌着斑驳光影。我托腮享受此刻的惬意,良久方觉幽微困意席身,眯着眼睛,脑袋一颠一颠地打着瞌睡。
“昔瑶,昔瑶...昔瑶!”耳畔闻人呼唤,先是犹豫的两声,而后愈发坚定。
我皱眉抬眸,不知是谁扰了我的好梦。这么一瞧,可把我高兴坏了,居然是我的好朋友,东市蔬果摊的虎头!大约摸有一年不见了,他可比之前高壮了许多,五官也稍微长开了些。但是让我一眼就认出他的还是挂在鼻下的清鼻涕,似乎稍不留神就会滑进嘴巴。
“虎头!你怎么来啦?”我兴奋地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春玲和小镜子呢?”
我迫不及待地问余下两位小伙伴的下落,却见虎头左顾右盼,犹豫半晌才作答,“我...不晓得他们哪里去了,好久不和他们玩儿了。”
其所言倒是让我大为不解,毕竟我知道春玲和小镜子都住在东市那边,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好朋友,突然就说没了下落,这着实令我难以接受。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只见虎头又开口了,“昔瑶,你...有没有银子啊...”
我没细想,只是如实地将两兜翻过来让虎头瞧见我身无分文,“额娘说我太小了,给我银子我也不会花。”
“我额娘病了...”虎头说,“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好让我替额娘去药房抓药?”
我望着他,瞧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与之前的“愣头青”判若两人,大概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了吧。我首先想到的是爷爷,他一定会帮我,可是如今他不在府中。
“那我去跟奶奶说一声。”我刚转身准备回复通报,却被虎头拽住手腕。
“不行!你不能告诉她们!”
“为什么?”我迟疑道,“我奶奶人很好的,她一定会帮你额娘。”
“但是...”虎头吸了下鼻子,将挂在鼻前的青鼻涕吸了回去,“你们是大户人家,我额娘只是个卖菜的...我额娘爱面子,若是让她知道...”
我疑惑地望着虎头,眼前人的话语令我越来越觉得费解。因为之前一同玩乐的那几年,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所谓“大户人家”而疏远我,如今他却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我们之间画上了界限。
“...那好吧。”我还是应了下来,“但是不告诉她们的话,我不知道在哪找银子给你啊...”
“你爷爷是不是有个深绿色的荷包?”他突然话锋一转,漆黑的眼睛闪着期望的光。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的。我记得爷爷通常将这枚老旧的荷包揣在怀里,过年那几日他带我出去,买糖人和玩具的时候,他就是掏出那只荷包,从里面拿银子。
“好像是有的。”我一边歪着脑袋回忆,一边应道。
“我不知道给额娘抓药究竟要多少钱,所以你便将那只荷包拿出来,应该就够用了。若有剩余,我再还给你。”
“哦,”我瞧见虎头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大约摸是担忧他额娘的病情吧,“那你在这儿候着,我进去拿。”
我溜回王府,几个家丁正在树下乘凉躲懒,所以也没有注意我的异常行踪。我按虎头所说的,溜进书斋,蹑手蹑脚得跟做贼似的。
爷爷时常带着那枚荷包,我没想过能真的在旧衣物的里兜摸索到它。原来今日爷爷上朝穿的是臣子朝服,怪不得会将这枚荷包落下。我将荷包拿在手里颠了颠,有点沉,里面还硬邦邦的,应该装了不少银两吧。
拿走之前,我还犹豫了下,未经他的允许,私自将荷包带走,会不会不大好。但转念一想,我这也是为了帮助虎头,他额娘重疾在身,更是由不得耽搁。
念头至此,我两手捧住荷包,临走前从书斋的木案上拿了块儿手巾,用来给虎头擦汗。
溜出王府大门,我将荷包交到虎头手里,不知为何,他眼中欣喜的光似乎变得不那么纯净,让我有些看不懂。我拿着手巾,想伸手替他擦擦汗,不料却被他躲开了。
“谢谢你昔瑶,你的恩德,我虎头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他对我说。
“不打紧,”我有些尴尬地缩回手,将那一寸淡蓝色手巾攥在手里,“你额娘的病要紧。”
“昔瑶,不如你与我一同去药铺为我额娘抓药吧?”
“可是...”我迟疑了,毕竟长这么大,除了爷爷亲自带着我,我还从来没有私自离开王府门前方寸大的地界。
“这样等你爷爷回来了,你也好向他解释。”虎头见我犹豫着,连忙作出解释,试图说服我,“不然他若问你,‘在哪个药房抓的药?’,‘抓的什么药?’,你若是说不上来,他还以为我是来骗银子的呢。”
我倒是觉得爷爷不会这样问,我说的话,他向来无理由相信的。不过既然虎头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道理。又或者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
总而言之,我替虎头说服了自己,“那好吧,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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