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无恙(一)
二伯父如愿以偿得了亲王爵位,自从他们从旧王府搬走之后,生活看似如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旧王府不如往昔热闹。曾经旧王府的门槛都被踏破,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他们个个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带着琳琅珍宝,在爷爷的书斋一待就是大半天。
而如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样的场面了,那些陪笑的丑陋嘴脸也逐渐成了往昔的旧梦,逐渐模糊。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亲王”的爵位,就能轻而易举扭转乾坤。
人人皆道旧王府大势已去。
阿玛如今依旧在乾清门行走,虽是一等侍卫头领,但用额娘的话来说,他已经在乾清门前走了几年了。或者是在说,他前途未卜。亲王爵位已定,我也很久没有看见过阿玛眼眸中的光彩了。他常常在天还未亮时就出门,夜深归来。偶尔宫里又出了勾心斗角的事,他还要在紫禁城里住上几宿。我很少看到他,唯有几次,也是瞧见他在王府门前喝得烂醉,一个人倚着朱门望着月亮,喃喃自语,诉说自己生平不得志,“我空有满腹经纶,只能在紫禁城做个看门的。”然后,他常常把喝不完的酒从头淋下,这样就不知道他面颊上的水痕究竟是冰凉绝望的泪,还是炽热灼烈的酒。
在此之前,爷爷时常穿着墨绿朝腹,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竹,晨起整理得体面,出入紫禁城,于朝堂之中谈天论地,抒一己之见。亲王爵位被赐给了二伯父,让这位老亲王的颜面究竟归于何处?没有人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皇伯公也定是没有想过。渐渐的,爷爷也称病,不去上朝了。平日在府中抚个琴、逗个鸟,生活更加闲散。我有更多时间同爷爷待在一起,我喜欢这样的生活,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溺于这种漫无目的闲适,也任由这种与生俱来的依赖感肆无忌惮地滋生。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爷爷,他喜不喜欢这种生活。
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悲喜。因为他不像阿玛,不得志时会借酒消愁,爷爷仿佛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我常常望着他的眼睛不言语,仿佛能从那双墨褐色眼瞳看穿他的一生,我想在爷爷年轻时,是不是也经历过郁郁不得志,是不是也经过一段常人无法背负的煎熬。
岁月像是无形的屏障,它笼罩在每个人身上,让人从自由自在,到垂死挣扎,到平静自若。我想穿透这扇屏障,但是没有人能够做到。
“爷爷,您别难过...”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藏了很久的一块儿牛轧糖翻出来,“他们不来找您玩儿了,您别难过...昔瑶愿意和你一起玩儿。”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蹲下身子,与我一般高,唇角苦涩抽动了下,连带法令纹更深刻了些。他抬手轻捏了捏我的脸蛋,“你这丫头,为何说爷爷难过?”
好像是在明知故问。
我将那块儿玉米纸包裹的牛轧糖放到他掌心。
那块儿糖顶我半个巴掌大,但躺在他手心,却又显得那么渺小,“因为如果昔瑶的好朋友有一天不和昔瑶一起玩儿了,昔瑶也会难过...但是吃了牛轧糖就不会难过了。”
我看到他眼中的黯然正如破冰般一点点消融,这让幼小的我觉得很有成就感,至少我不再像绵伦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我从他掌心攥住糖,抬臂摇摇晃晃地将牛轧糖硬塞到他嘴里,“爷爷,嘴里是甜的,心里就不苦了...”这句话还是他教给我的。
“爷爷是王爷、是朝中重臣...即便有一天不是了,您也永远是昔瑶的爷爷。”
他一边咀嚼着牛轧糖,一边皱了眉,“昔瑶啊,你这糖放了多久了?爷爷怎么吃着有股酸味儿啊。”
经他这么一说,我仔细想了想,好像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牛轧糖刚从铁锅里被呈出来,糖身裹着一层浓稠的牛乳,拿一颗送到嘴巴里,还未等细品,奶香味便不自主地挑逗着每一寸味蕾,软糯入口即化,糖都下了肚,舌尖后知后觉,垂涎忍不住非要再来一颗,才勉强满足。
额娘不允我贪吃,还偏偏要做这么多,明明就是在引诱我犯错误嘛。
还好,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往口袋里藏了一颗。
“嗯...”没想到这吃食也会过期,方才只顾着讨爷爷开心,我竟忘了这一茬,“好像已经一月有余了...”
我低着头,两手有些无措地搓弄着衣角。
却听他鼻腔滚过一丝笑意,温热指腹捏了捏我的脸蛋儿,抬眸复望,他正柔睇于我,一颗酸臭的牛轧糖被他嚼得津津有味,“我们昔瑶心疼爷爷,给爷爷留的,爷爷都知道。”
他又对我笑了,我喜欢看他笑,温和的光线跳跃在书斋的窗棂,浅抚在他微凹的侧脸上,仿若四合暮光,占据毕生柔情。
在那一刻,我想带他去吃新鲜美味的牛轧糖、想把床头那只平日舍不得把玩儿的布绒玩具送给他、想把所有好朋友介绍给他,这样他就不会再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我常常陪着爷爷待在书斋,看窗外风云变幻,看朝阳深了又浅,看云霞从无到有、在遥远的天际氲开璀璨的赤红,看宁静而美好的时光在一点点飞逝。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因为有他而平添乐趣,以至于让幼小的我简简单单地以为,这样便是永恒。
爷爷常伏案执笔,蹙眉不知在写些什么。偶尔他会翻阅诗书,泛黄书页经他指尖翻弄,声音明晰清朗,细嗅仿佛还闻得到清浅墨迹的香味。读到兴致勃然,他还会咧嘴笑出几声,我在他脚边摆弄着小玩意儿,时常因猝不及防而被他吓了一跳。他每每低眉,瞧见一脸木讷的我,便会释卷,将我抱在他膝上,漆眸带着笑意。
“诶呦,瞧把我们昔瑶给吓的。”
“爷爷,你以后要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昔瑶一声呀...”
话语一出,不想惹得他笑意更甚,笑声畅快淋漓从他喉中滚落,不知为何,我没理由地心情大好,甚至也想随他笑上一通。
“行!都听我们昔瑶的!”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后来我还是经常被他的笑声吓得一激灵。
“昔瑶啊,你看,”他搂着我,将眼前的书卷推到我面前,指腹细挲墨色珠玑,唇齿翕动念给我听,“‘晋代书法家王羲之,练字入了迷,一次吃饭时竟把墨汁当蒜泥蘸着吃了’。”
话音未落,身后人躯体微颤,他再也遏制不住,爽朗笑声再次入耳,回头瞧见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偏头思索着,这位晋代书画家举止着实逗趣儿,但真正让我觉得好笑的是爷爷。我想他也只敢在我面前这样吧,若是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这位老亲王真得了失心疯。
我随着他笑了几声,因为瞧见他这副模样,我着实是忍俊不禁。
此时,书斋外传来轻缓足履声,循声而望,深绿入眼,瞬时压抑如雾一般缭绕在心头。来者是我的奶奶,也就是二伯父和绵伦口中的“和卓氏”,和卓芊寻。
她一身深翠衣袍,就仿佛是新鲜果蔬熟过了头。上好锦缎以紫线绣繁花缀之,我问过奶奶那是什么花,奶奶温和地笑道,“是牡丹。”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和奶奶初次相识的时候,眼前开满了大团大团簇拥着的牡丹花。
奶奶比爷爷稍稍年轻些,虽然在她笑时依稀看得出年岁划浅纹,但她额间银丝要比爷爷少得多。我听王府里的婢女嚼舌根,说奶奶曾是皇帝后宫妃嫔,曾有几年圣眷优渥,宠冠六宫,可而后不知入了谁人圈套,囚禁宫墙之中,成了弃妃。
我听说,当年爷爷为了求得奶奶,不惜生命,征战北疆,穿梭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最终创造了以一敌百的奇迹。凯旋归来,皇伯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认了这一不为世人所接受的姻缘,让奶奶改了改名换姓,赐给爷爷做了侧福晋。
在外头,人人皆说奶奶姓崔叫婉柔,但爷爷执意唤她“芊寻”。因为在爷爷眼里,他永远记得她最初的样子,他尊重她的一切,他不要奶奶因他而背弃自我,他说“不管在外人眼里你是谁,但你永远都是我的芊寻。”
“又抱着‘瓷娃娃’呢?”奶奶笑着开口。
她总愿意叫我“瓷娃娃”,说我生得白净,肌肤如素雪,亦如光亮无暇的白瓷。
“芊寻,你来啦。”爷爷唤了声。
“大老远就听见你笑了,”奶奶朱唇一挑,将青花茶盏搁在桌上,“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诶,我跟你说,王羲之你知道吗,他曾经...哈哈哈哈哈...”
爷爷话说到一半,声音发颤,最后终于忍不住,唇上髭须翻动,笑声如巨浪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奶奶上前,将我从爷爷怀中抱起,她没有爷爷那般健壮,抱起我的时候因吃力而蹙眉。
瞧着爷爷的模样,应是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了,我便替他开口,“爷爷说王羲之曾经把墨汁当着蒜泥。”
话罢,我也着实没觉得究竟为什么这么好笑。
奶奶仰首,秋波落于我,眼瞳如一汪秋水那般清澈明亮。我感觉到她的双手如柔荑细腻柔软,她笑意吟吟地望着我,话罢抿唇而笑。她眼角眉梢依旧风韵犹存,我仿佛能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眉黛春山,眼眸深邃,玉鼻俏挺,颦蹙间藏满令人着迷的异域风情。我好像在这一瞬间明白,为什么皇伯公曾一度迷恋她,为什么爷爷愿意为她倾尽半生,为什么二伯父倾慕于她、甚至不惜与旧王府决裂。连我见了她,都忍不住想要亲近她。
“你还好意思笑呢,”奶奶继续抱着我,冲爷爷嗔怪道,“也不知是谁,曾经把毛笔蘸到茶盏里,还因此发怒摔了砚台。”
“你呀,”爷爷笑意渐褪,抬眼瞥了奶奶,将青花茶盏托于手掌,盏中天青色茶水如江南那般不染喧嚣。爷爷薄唇轻抿香茗,唇上髭须不慎染上茶珠,也无伤大雅,“就会拿些个旧事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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