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第一天、第三天、第七个月、第十年……傅辞离开的岁月，悠然发现自己渐渐忘了师父的模样，模糊不清的梦境渐行渐远的光影，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嘴角微笑淡如清水的男子是师父吗？他要去的远方，是她到不了的世界了。痴心地以为，流尽了泪水就不会再难过了，提笔细细勾勒他和她当年的容颜如今的回忆，泪水渲染的墨别有一番韵味。她决心，把这幅丑丑的画带在身上，踏上寻找他的岁月，可是，以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不拖累师父就不错了，怎么还能奢望回到他的身旁保护他呢？
不，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了，傻师父走了，小徒儿要学会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大人该是什么模样？他会喜欢她怎样的模样？提笔勾勒弯弯的如水月眉寄一纸相思到远方的夜空，眉尾处却微微翘起流动着娇媚的味道，娇嫩的唇抹上一点妖娆的红，愣是在桃红的脸颊两旁从眼角处落笔三撇，像那被毁了容的血痕却是倾国倾城动人心魄的美艳，谁也不敢惹她，谁也不敢理她，她自是享受他离开以后的百年孤独，越来越娴熟的剑法舞动漫天的清风落叶，如此倔强的她又怎么会相信与他永别的宿命呢？
“怕是疯了……”慕容清川只是叹了口气，远远望着悠然没日没夜的修炼越来越怪异的脾气独来独往的个性，这一切，都是从傅辞离开以后发生的转变，颠覆了春秋不见得可改写将来。
小瑜儿逐渐长大了，一身端庄秀丽的淡暖色长裙裹着极好的身段，浅浅的笑容如水温柔的眉眼却带着冷剑的杀气，被门派中的师兄师弟称作姚姑娘、小瑜儿、蕴瑜、天仙……偷偷偷偷溜到慕容清川身后，像往常一样从背后环抱着这个男子，他带给她的感觉可真奇妙，不是最特别的却是唯一的依靠。
“清川大哥……清川大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都带着勾魂的味道，是么？慕容清川转过身，疑惑地打量着蕴瑜，她是从何时开始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又是从何时开始禁不住她的拥抱？
两个人的姿势总归是别扭，慕容清川轻轻推开蕴瑜，蕴瑜又张开了双臂，这一次她抱他抱得更紧了，谁叫他也是这样抱了她许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他和她该是怎样的关系怎样的相处，她只不过在做着他做过的事情罢了，他却情不自禁了。
“小瑜儿，你喜欢清川大哥吗？”慕容清川抚过蕴瑜柔软的发，她正一脸乖巧而幸福的笑容，怎么就这样轻易满足了呢？她也学会了像他亲吻她一样轻吻他，只不过他低下头就可以吻到她的额头，她却要踮起脚尖。
“喜欢，每一天都喜欢，年年岁岁都喜欢。”算做是暗恋吧，当她小小年纪的时候，心底藏着一个秘密，他看上去应该是喜欢她的吧？这些年他何以对她关怀备至贴心呵护？粗心的他竟然没有发现她暗恋他多年的小秘密。而如今，他的怀抱都是属于她的，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都是属于她的。
慕容清川只是笑了笑，失神的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正是一个红衣女子手执着仙剑随风起舞的孤独身影。年年岁岁她是他触而不得的风景斩不断的刻骨情思，明知两人已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却日复一日怀着痴心的妄想，大概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眼前的都如空气般视而不见。
“悠然姑娘，你已不吃不喝练了三天的剑术……”
慕容清川冲着悠然吆喝，悠然一个三百六十度后空翻落叶飘零，可怜了院中的光秃秃的树木，那个倔强的偏执的身影却并未回过头，反而一个人越走越远了。
“清川大哥，悠然姐姐越来越……”蕴瑜轻声嘀咕着，唯恐被悠然听到。只因这十年来，悠然无师自通练成了千里眼顺风耳，全是傅辞离开以后发生的故事了。
慕容清川只是摇头：“一个在师父怀抱里长大的受宠的、贪玩的、怯生的孩子，自从她师父离开以后，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怕不是在修仙，怕是发疯，怕是心魔，怕是他师父再也回不了，没救了。”
“那个无所不能的上仙啊，他不会再回来了吧，她又何苦等他十年呢？”
“清川大哥，我和你说实在话，师兄师姐们都在背地里说悠然姑娘总是这样性子怪异独来独往不苟言笑，而且她好像永远也不会变老了，他们都叫她独孤师太……”
“千年万年来最美的独孤师太。”慕容清川不经意说道，蕴瑜的脸色变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回房休息。慕容清川转过身，看着蕴瑜跑远的背影，虽说明知自己无意间的话伤害到了这位姑娘，心中百感交集却也不愿挽回。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所以他至今得不到爱情。
她不懂，他说话伤人，他说给她听，他想要她听到，她还要他怎样？
三界迎来浩劫的第十年，慕容清川门下已有数百弟子。平日里，弟子们白衣仙剑凛冽光影凌空而起相互切磋好不热闹令慕容清川引以为荣，在悠然眼中却幼稚极了，都是什么三脚猫功夫？指尖飞出一片锋利的树叶，树叶从男子的耳畔呼啸而过直直插入门缝，男子心慌意乱重心不稳狠狠摔落在地，众人便知道，独孤师太来给大家上课了。
千年万年来最美的独孤师太，一张倾国倾城清高美冷艳的脸旁化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妆，竟寻找不到岁月的痕迹，脸颊两旁的三道血痕是毁容了么？一双疲惫的淡漠的眼眸极不相衬藏着极深的城府，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凛冽的仙气，捏捏手指头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但是，能死在独孤师太的裙下，做鬼也风流啊。
“悠然姑娘，好久不见，近来练功练得怎么样了？”一个后生大胆站了出来，和悠然搭讪，指望着能和独孤师太说上两句话。
悠然并不想说什么，径直走向饭点，取了自己的那一份饭，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远远望见一个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男子捧着莲子羹向自己走来，对着师父傻笑，伸出手捉住的却是慕容清川的手，慌忙把手缩回身后。
“你不用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慕容清川只是这样说，悠然只是低头吃饭。
“他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再回来了，你不用再等了，等不到的了。”
“死心吧，看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算你再修炼百万年，也赶不上他当年的修为，你又去何处寻得他的踪影，以你的修为妄想拯救苍生岂不是送死？何不为自己而活呢？”
……
慕容清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悠然终于抬起头来：“我已经把凌云之塔练到第五层了，当初师父在天上，只用了一天时间练成凌云之塔第八层，天上一日人间便是一年，虽说这十年间我才练到第五层，但我一定可以慢慢赶上师父，是师父救了我，是师父让我活了下来，我不是为自己而活。”
慕容清川决定和悠然说清楚：“你师父死了，你还不明白？你不会找到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就当我也死了。”悠然吃饱了，还顺手拿手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再咬一口，灿烂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但他明白她不是在对他笑，她只是喜欢桃子，讨厌他。
“如果你是师父多好。”悠然一口一口咬着桃子，目不转睛望着慕容清川，仿佛想从慕容清川身上看到师父的身影和当年那个贪吃的自己，想了想也是做梦，一盘桃子砸在慕容清川怀里。
“以后，谁敢说我师父死了，我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不出片刻，院中的石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穿粉碎。突然间，悠然停下了脚步，朝一个方向望去，仿佛从蕴瑜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楚楚可怜的小眼神我见犹怜的娇纵，这蕴瑜姑娘是怎么了？
十年间，独孤师太的美艳相貌怪癖性格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习惯了深居寡出闭关修炼的人，在幻境中没有什么好友，平日里玩得好的只少数几个弟子，其中一个便是蕴瑜，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至于其他女弟子，悠然正面迎上女子们锋利如针的眼神，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中，哪怕她们就像当年的她一样幼稚天真。从一个男弟子旁走过，留神着一个男子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随即又松开，周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悠然粲然一笑，水灵的眸子闪烁着调皮的光。男子受宠若惊，终于等到这一刻，极为动听的关怀从她的口中吐出让他神魂颠倒：“师弟，你来帮派中多久了？”
“三年……三年了……”男子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悠然脸上依旧是阳光灿烂的笑容：“我看你修为尚浅，替你疏通骨骼，助你早日飞升。”
“啊……”一声声凄惨的悠长的哭喊响彻云霄，悠然使劲扭转男子的手腕，心满意足了才放开手。慕容清川身为师父，就在一边看着使劲憋着笑，被悠然瞪了一眼，慌忙将双手缩回身后，生怕遭受悠然的毒手。
男子扶着自己将要残废的左手，就如小狼狗般委屈狡猾，决心让悠然下不了台：“师姐，我怎么就不能握你的手了？”
悠然扑眨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再一次握起小师弟的手：“呜呜呜，师姐刚刚一时疏忽，师姐错了，要不师姐照顾小师弟一辈子吧？”
“师姐师姐你放开我的手，师姐我怕了你……”
男子被吓得退后了几步，重心不稳摔到地上，悠然关切地俯下身，问：“小师弟，真的不需要师姐照顾你一辈子吗？师姐会熬莲子羹会给你扇扇子会给你捶肩膀会保护好你，入得厨房出得厅堂，你的师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喔。”
男子恐慌地问：“师姐，我会被你照顾死吗？”
悠然没了兴致，转身便走：“既然你信不过你善良美丽大方可爱的师姐，我便将莲子羹倒了喂狗，你自生自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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