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恰尔诺百利的往事
面对张一凡咄咄逼人的问题,T先生回答得干脆利落:“想。或许会。我们坐下说怎么样?”
T先生、别列诺维奇和张一凡在一旁坐下,别列诺维奇把罗撒丽亚和埃德温打发出去。
T先生道:“鑫海龙晟在赛斯特姆D8区可以说一枝独秀,但在赛斯特姆32区几乎没有存在感。社团给了我一支商队,让我来开拓市场。草根也有皇帝梦啊,我的梦想,是把生意做大,超过马拉维雅。”
这天真的话让张一凡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别见怪。”
“请讲。”
“我见过你的商队,浩浩荡荡,挺威风。可惜,连马拉维雅的零头都算不上。看不出你还是个有理想的人。我佩服你。”
T先生笑意更浓:“功成不必在我。鑫海龙晟,前仆后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张一凡肃然起敬。
T先生继续道:“刚才的第二个问题,我要结合我的生意说一说。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把四大社团先后拜访了一遍,取得了他们的许可与谅解,也揽了不少生意——鑫海龙晟从来不吃独食,更不会厚此薄彼。”
“为什么不直说你的生意是什么。”
“清除辐射,”
“哈?”
“我们手头有技术,可以在3个月到半年内让受到辐射污染的土地恢复生机,重新成为可耕作的土地。”
张一凡吃了一惊。
“恰尔诺百利事件之后,核电行业几乎受到致命打击。但鑫海龙晟不同,即使这一事件在D8区公布引起轩然大波,也从未动摇。所以我们没有经历能源危机,发展很快,同时,我们也制定更严格的安全措施,以及研究更先进的污染治理技术。”
张一凡冷笑:“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D8区怎么样,只知道,现在,这里,32区,很多问题不是靠技术能解决的。猜猜,不讲理的马拉维雅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这技术是你盗窃的。然后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你连口汤都捞不到。”
“没错。其他三家社团,也不会甘于寂寞。迪奥塔尼亚会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曙光圣公会会说,这是神赐给他们的;戈尔贡诺夫呢,简单,什么也不说,明抢。”
一旁的别列诺维奇大笑。
张一凡没有笑:“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敢拿出来?”
别列诺维奇道:“年轻人,T先生向四大社团公布了这项划时代技术的全部内容和细节——慷慨得近乎恩赐一般的分享。”
张一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轻轻指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没问题吧?”
T先生只笑,不说话。
“一项划时代的技术,多少人的心血,你一分钱不赚白送?有我要是你老板就一枪毙了你!”
“没有投入,怎么会有产出?”
“你的产出在哪儿呢?”
“人。只有人,才是最终的收获。”
张一凡摇摇头:“我理解不了您那高深莫测的逻辑,我只知道要活在当下,要活着。”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我从不奢望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支持。”
“那我祝您一切顺利——别列诺维奇先生,既然你的聚落重新获得了戈尔贡诺夫公民的身份,能否帮我安排一架去安全区的飞机?”
别列诺维奇道:“很抱歉,调查员先生,我们从今天起才刚刚获得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飞机这种过于容易暴露的交通工具,我们没有。或许,我派几个人护送你离开?”
半路上下黑手吗?想得美!
但是,只身上路,穿过充满辐射和各种变异生物的土地,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T先生道:“这样吧,我们下午正好要去戈尔贡诺夫的天鹅湖营地,那里有飞机,一起走怎么样?”
才出虎口又入虎口?
除掉了马尔金,马卡洛夫一定高兴,但炸了行政大楼也是扎扎实实地坑了他一把,没有行政主官的营地必然乱成一团,纯靠马卡洛夫的个人威望和那些老部下能不能按住锅盖都难说。
去,还是不去?
别列诺维奇的目光扫了过来。
糟了,老家伙起疑心了。如果真是戈尔贡诺夫的调查员,怎么可能不敢回天鹅湖营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命再说。
张一凡果断点头:“好。什么时候走?”
“下午1点出发。现在如果你有空,一起去看看新和顺公社怎么样?”
“新和顺公社?”
别列诺维奇道:“是T先生帮我们建立的聚落新村,现在刚破土动工。”
“我们边走边说,别列诺维奇先生,请带路吧。”
在十几名护卫的簇拥下,三人步行走到外面。
原来这是一座位于地下的掩体,走到门口,有护卫递过来两件防护衣,张一凡和T先生一人一件穿好,避免外面的高剂量辐射。别列诺维奇对辐射抗性很高,不在乎。
张一凡有些奇怪,扫一眼辐射计数器:“别列诺维奇先生,现在辐射强度已经到了370微西弗,大约等于每小时拍一次CT,你有半边身子是正常的,不要紧吗?”
别列诺维奇道:“这要感谢T先生了,他的神奇抗辐射药物让我免疫400微西弗以下的辐射。”
“这么神奇?”
这种药还有吗,给我来上一箱。
T先生微微摇头:“30年前的老型号,过了30年,也没有太大的改进,估计这条研究路线只能这样。它的副作用太强,到现在,我还觉得对不起别列诺维奇先生和他的聚落民。”
“为什么?”
T先生面有忧色:“它有93%的几率导致不孕不育,而且,不可逆。”
别列诺维奇爽朗地笑了,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关系,老伙计,我管的严,凡是想生孩子的年轻人,谁都不许碰这个。在外头跑腿干活的,要么是罗撒丽亚和埃德温这样不指望要小孩的,要么是我这样的老家伙。30年前我能保住性命,已经满足了,看看那些因为辐射诞生的畸形儿吧,我可不想制造一个扭曲残破的家庭出来。”
张一凡奇道:“你们两位30年前就认识?”
“30年前,我刚参加工作那一年,作为队医,跟着探索队,碰运气穿过了死亡风暴区,找到了一条危险的、来到32区的路。可是,刚发现一个大型聚落,就赶上了一场大爆炸——恰尔诺百利的4号反应堆炸了。”
在这个黑暗荒芜的世界上,人类还侥幸保存着几座位于安全区的强大的城市,比如张一凡所在的赛斯特姆32区,再比如T先生所在的D8区。
这些区域被庞大的被称为死亡风暴区的拜纳瑞粒子活跃区所隔离,任何通讯都无法抵达另一方。双方联系的唯一渠道是派遣探索队,尝试在拜纳瑞粒子不活跃时冒险穿过死亡风暴区。
30年前,这家伙只有十七八岁吧?能加入探索队,还能穿过死亡风暴区,这绝对不是运气二字可以搪塞的。
“鑫海龙晟对核电很熟悉,一看冲天的蓝白色光线,再闻闻酸溜溜的空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队长阻止了我们救援的想法,因为这是敏感时期,容易惹祸上身。十小时后,戈尔贡诺夫开始大量疏散斯诺皮亚季的居民,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是场灾难的开始。”
别列诺维奇叹息:“我是第一批冲进火场的消防员之一,没人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火灾。我们没有任何防辐射措施,很快,我和几个战友感到头晕、恶心,嘴里有金属味,有人开始全身浮肿。在离开火场返回消防队时,驾驶员已经撑不住了,消防车翻下山崖,醒来的时候,我见到了T先生和他的队长。他们用抗辐射的特效药救了我和我的战友们。”
张一凡道:“如果当初鑫海龙晟……不,带队的队长愿意公开这种药物配方的话,恰尔诺百利不会像今天这样难以收拾吧?”
别列诺维奇生气了:“调查员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外来的客人,有什么义务为主人的错误买单?”
张一凡毫不在乎:“人。只有人,才是最终的收获。难道不是吗?”
T先生苦笑:“这种药抵抗800微西弗以下的辐射,没有问题。超过这个数,一样扛不住。”
800微西弗约等于每小时拍一张X光片。吃了这种药,在充满辐射的土地上行走没问题,带辐射的食物和水影响也不大(当然吃多了也不行),但是,反应堆附近的辐射强度远远超过800微西弗,能达到数万乃至数十万,据说4号反应堆炉心爆炸后,核燃料流进地下室,那个密闭的小环境里的辐射强度高达十亿微西弗!
张一凡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别列诺维奇先生,你的聚落又是怎么形成的?”
“戈尔贡诺夫为了避免给其他社团干涉造成借口,下令封锁消息。所有参加救火和清理行动的,除了还在医院接受治疗的,都集中在一起,后来大部分人获得了自由,只有我这样进入核电站反应堆的仍然被禁足,或者说,软禁。”
“软禁?在这儿?在这种高强度辐射的地方?”
“他们收走了所有的辐射计数器,我们只知道这儿有辐射,但无从知道辐射剂量到底有多高。有专门的医疗专家来为我们进行手术,把腐烂的部分切除,改成人工肢体或器官,时间久了,我们自己也学会了,跟安装机械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呢,专家们死了,没人帮我们更换,我们就自己来;再后来,看守我们的士兵也死了,我们就自己拿枪,和各种变异生物作战;最后,听说,负责监管我们的官员也死了,不知道是死于累积的辐射,还是死于派系倾轧,总之,自由了。可是,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不太想见外人了。”
“那么,罗撒丽亚和埃德温这样的年轻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是从别处逃难过来的。社团摩擦啦,帮派斗殴啦,以及,亘古不变的高税收和强制劳动——这么说对一位戈尔贡诺夫的调查员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这是事实。如果戈尔贡诺夫再不做出什么改变,它就要失去年轻一代了。”
宁可冒着辐射的危险,宁可把自己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愿意在戈尔贡诺夫的治下当顺民了吗?
T先生安慰道:“没关系,戈尔贡诺夫正在改变啊,你看,你们的地位得到了承认,我们的合作也得到了批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张一凡忍不住道:“戈尔贡诺夫是看中了你的钱啊,T先生。它和马拉维雅较劲需要很多钱。就算你的计划成功,你也像长大了的肥羊,逃不过那一刀。”
“以后再说吧,看,新和顺公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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