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使与魔王（下）

　　“镜像术？”老人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剑术惊人，反应敏捷，头脑冷静，在短短几分钟不到的短暂交锋中，君士坦丁表现出了一名顶尖刺客该有的全部优秀特质。

　　但即便如此，艾尔维斯也仅仅把对方视为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对付一个普通人，有层出不穷的魔法可以运用，而凡人注定只能用有限的手段来抗衡。

　　所以，哪怕方才被君士坦丁逼得颇为狼狈，这种魔法师在普通人面前固有的心理优势也依然没有丢失，唯一让他忌惮的，不过是少年手中的那柄水晶魔法剑而已。

　　直到君士坦丁刚才使用了一个镜像魔法摆脱了“死亡缠绕”，艾尔维斯才真正警惕起来。

　　对付一个魔法师，和对付一个全无魔力的强大杀手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在夜色中行走多年的艾尔维斯自然清楚这一点。

　　“问一个问题，就算你要对付狄安娜，为什么要牺牲这个镇子里的人呢?”君士坦丁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然而望着艾尔维斯的目光里却多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被你当成祭品的镇民应该都是你很熟悉的人吧？”

　　也许是君士坦丁的目光让老人产生了些许压力，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我比你更了解殿下，她的力量甚至让教会里的很多人都感到恐惧，对我来说，要想彻底杀死她，并不留下任何把柄，这是唯一的办法，能对抗天使的，唯有恶魔。”

　　“或许你并不相信，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看一眼故乡的土地而已。”老人说道，苍老的声音透着厌弃和疲倦，“对我这样一个罪人而言，升入天国已是奢望，我只求能在灵魂坠入地狱之前，在人间享受最后的安宁。”

　　“那这个镇子里的人们呢？在他们眼中，你可是他们最尊敬的镇长，他们的死活你就无动于衷吗？”君士坦丁问道。

　　“不要说这种傻话了，年轻人，你也是有故事的人吧。”老人淡淡道，“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俗世愚人的看法根本无足轻重，即便是世人眼中最光明圣洁的光辉大神殿，一样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神的眼中没有善恶的分别，只有强弱和胜负，主真正青睐的，始终不过是强者而已。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在黎明之战后，支配这个大陆的不是巨龙、精灵、矮人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种族，而只有我们人类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年代，因为我们最强大，而那些曾经辉煌的种族，如今却只能躲在蛮荒大陆里苟延残喘。”

　　“绝对的力量，才意味着绝对的自由，主宰命运的自由。无能的凡人，只配充当强者博弈的筹码而已。”老人冷漠地说道，“所以，会有多少人死去，我根本不关心，哪怕是我自己的那个废物儿子。”

　　“也许你说得很对。”君士坦丁回答道，然后摇了摇头，“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认同你的做法，如果是我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在这里，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杀你，哪怕追进皇帝陛下的王宫，也要把你砍成粉末。”

　　“说来可笑，我也算不上什么代表正义的骑士，虽然曾经有过这种无聊的想法。”君士坦丁自言自语道，“但如果是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被所有的人尊敬、认可、爱戴，那么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故乡，为了保护自己的故乡，为了保护那些爱自己的无能的凡人，我也会选择交出自己的性命，就像我那个死了很多年的父亲一样。”

　　“所以，我想说，在我要杀的所有人里，你是最让我感到恶心的。”君士坦丁很认真地盯着老人说道。

　　“杀死我？你有那个本事吗？”老人不怒反笑，“也许，等会要死的人是你也说不定。”

　　老人的眼神变得如鹰隼般冷酷，嘴唇翕动，开始吟唱起另一个新的咒文，一张卷轴浮现在空中，然后快速燃烧，将庞大的能量从薄薄的卷轴上解封出来，化为汹涌的狂风在石室里呼啸不止，狂风中隐隐生出灼目的电光。

　　闪电术，一个十分强大的元素魔法，也是高阶法师最钟爱的攻击法术之一，这个法术可以说兼具绝大部分攻击性法术之长，威力巨大、范围广、速度快，在实战中作用显著。

　　甚至在高阶魔法师群体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在一场魔法对决中，谁先施放出这个魔法，就等于已经赢了一半。

　　这句话的正确性在无数场魔法对战中得到了实践的验证，因此成为了很多法师的座右铭。

　　但也有很多人都忘记了这句名言的下半句：反过来说，只要你能成功防御这个法术，很大可能是，这场对决的胜利就属于你。

　　无数电荷在空气中集聚，一道亮丽的蓝色电弧击穿空气，落向君士坦丁头顶。

　　绝对躲不开！在感知到这个魔法的那一刹那，君士坦丁生出了这个念头。

　　和最开始的奥术飞弹不同，这个魔法迅疾而霸道，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即便他有时间反应，也不过是死得慢一点而已。

　　最开始的时候，他没必要躲，而现在，他却躲不开，战斗这种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那就只能硬挡。

　　当卷轴开始燃烧时，他已经举起了晨曦，迅速挥了数下，水晶般的白色光辉从细长的剑身上流淌而出，宛如一团湍白的雾气，雾气闪着白光，在空气中迅速结晶化，环绕在少年身前。

　　电光肆虐，蓝色电弧落入白雾中，空气里响起了无数细小晶体破裂的声音。一道道细小的电芒在云雾中飞窜，像是雪白瓷器上绽放的底纹。

　　白雾在石室里缭绕，雾里布满了晶化的空气颗粒，电弧则钻进雾气里将其一一粉碎，砸出无数豆大的火花，石室里顿时一片火树银花。然而这一次，晨曦的魔力似乎也没能完全阻止闪电狂野的攻势，电流在雪白的云海里恣意奔涌，像一头上古凶兽迫不及待地冲出桎梏，白色的囚笼摇摇欲坠。

　　然而君士坦丁却没有后退。

　　屈膝，提步，他像只训练有素的猎豹一样冲了出去，迎着无数闪亮的电芒，一头扎进了白雾中。

　　“想送死的话我不介意送你一程。”老人冷冷地说道，接着施展了一个奥术--“魔法极效”，令电弧的数量骤增，无数电蛇撕咬在一起，汇成一道炫目的光浪，像房间的一角拍打过去。

　　君士坦丁的身上闪出一层淡紫色的微光，奥术护盾这个防御魔法已然发动。

　　老人心头一松，虽然君士坦丁使用魔法来防御，但如果闪电术这么容易就被一个低阶奥术挡住的话，那也不配作为高阶法术了，在他眼里，眼前的少年已经与死人无异。

　　晨曦仍在挥动，制造出一团团雾气，企图延缓电光的入侵，但看上去却颇有几分垂死挣扎的味道，已经时不时有几道电蛇落下，击打在少年的脚边。

　　君士坦丁似乎放弃了挣扎，他停止了脚步，置身于在电光肆虐的云海中，望着近处纠缠在一起的闪电和晶体云雾，垂下了手中的剑。

　　“放弃了吗？”老人想到，随即他看到君士坦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吟唱某个咒语，老人仅仅听了一小段，就知道这是神术中的祝福术。他不禁哑然失笑，都这个时候了，一个初级神圣法术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难道他指望加持一个祝福术就能保命？

　　“这个距离的话，应该够了吧！”冷不丁的，君士坦丁突然冒出来一句。

　　雾气里亮起一团乳白色的光辉，这是祝福术特有的光亮。随后，他把这团光丢进了房间里的魔法阵中央。

　　老人瞳孔一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念诵咒语，却已经晚了。

　　光芒落入到魔法阵中，就像是清水混入滚烫的油中，整个魔法阵沸腾了起来，墨绿色的光芒暴涨，魔法阵上空悬浮的漆黑洞口喷出一股混乱至极的能量，能量的风暴像是怒吼着一般，凶猛地冲击着坍塌的教堂废墟，卷起无数灰尘碎石，闪电与云团在这恐怖的能量洪流面前灰飞烟灭。

　　“你这个疯子！”艾尔维斯愤怒地说道，同时不得不施展浑身解数来对抗从深渊中喷出的毁灭力量，作为法阵的布置者，他自然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祝福术中蕴含的神圣力量干扰到了魔法阵的运行，而来自深渊的黑暗力量则感受到了这股与自己相排斥的能量，于是主动反击。

　　神圣与黑暗两种属性天然对立，哪怕是一个最低阶的神术，对于黑魔法阵来说，可能都是致命的，原本为了防止狄安娜用神术破坏法阵，艾尔维斯特意在魔法阵周围布下了防护魔法，但随着魔王的降临，教堂的坍塌，这个防护魔法自然也就随之失效了。

　　顷刻间，老人已经给自己叠加了数十层魔法防壁，有最低级的“奥术护盾”，也有更高阶的“伤害免疫”、“幻影”、“能量反射”、“天之佑”、“阿德兰之镜”，多道魔法防御叠加而成的光影效果异常绚丽，艾尔维斯高深的控魔水准一览无遗。

　　一层层魔法防御在风暴的冲击下敛灭，还原为魔法能量消失在漆黑的狂风中，风暴冲击着教堂的残迹，轰鸣声响彻四野，残垣断壁在深渊风暴的席卷下发出痛苦的呜咽。

　　当风暴消散后，艾尔维斯只身站立一块石板上，而教堂的废墟则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在深渊风暴的怒火中彻底粉碎。只剩下通往深渊的洞口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

　　“幸好，魔法阵还在，那个小子也完了。”这是一个让老人稍显心安的事实。

　　他思考着下一步动作，准备做些什么，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冻结在了两块雪白的水晶中。

　　“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松警惕啊！”身后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艾尔维斯一回头，看见少年居然是从黑洞里走了出来，君士坦丁平静的注视着他，他的黑色修士袍上虽然有几处烧焦的痕迹，但几乎可以说是来说毫发无伤。

　　“这不可能。”这是老人的第一个念头，没有人比他更清他更清楚黑洞后通往何处，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从脚下反馈而来的麻木感却提醒他，这是事实。

　　“很不理解对吧，没关系，在地狱里，有的是时间让你思考。”

　　艾尔维斯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生平所学的全部咒语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他举起了双手，将所有的魔力汇聚起来。

　　君士坦丁也没有欣赏对手的表情从而耽误时机让对方翻盘的习惯，话音刚落，他的剑已然挥了下去。

　　晨曦带着一道水晶色泽的光弧斩下，与老人毕生冥想得来的魔力相撞，摧枯拉朽般粉碎了魔力凝聚成的盾牌，斩在了艾尔维斯颈部，血液刚刚喷出就被晶化。

　　“传奇武器……”艾尔维斯喃喃说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确认，眼前这把杀死了他的剑是一柄传奇级别的魔法兵器。

　　老人终于倒下了。

　　失去了魔力来源，魔法阵的光芒黯淡下来，黑色的传送门扭曲着，荡漾出一道道黑色涟漪，似是不甘心就此消失。

　　远处的炎魔，全身火光大炽，手中的火焰鞭气势汹汹地挥落，火红色的犄角昂扬，骑士们的攻击给它造成了不少伤害，但远没有达到致命的程度。

　　邪灵巫师则与奥术师和光明祭祀在战场的另一边展开了属于施法者间的战斗，圣洁的光辉、奥术的能量和来自深渊的黑暗魔力激烈碰撞，虽然人类一方的法职者占据着上风，不过这显然也是一场无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的战斗。

　　而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交锋，依旧在空中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突然间，炎魔身上的火焰熄灭，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不甘地发出一声吼叫，化为一团暗红火焰消失不见。

　　邪灵巫师则没这么好运，就在它感应到从远处传来的魔力变弱的时候，光明祭祀的神术已经落到了它的头顶，而被奥术师用空间力场封锁了位移手段的它，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在圣光中化为一缕青烟。

　　高空中的漆黑天幕骤然散去，澄澈的天空再度回到了泉水镇人们的视线中，视野里的湛蓝天空中，两位阵营对立的强者正各自立在不同的地方，彼此注视。

　　天使与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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