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风暴

　　这场空前巨大的风暴推进的速度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当自信号刚刚避进奥卡兹岛东侧的一个峡湾，同时抛下艏锚和艉锚的时候，风暴就来临了。

　　近在百米之外，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奥卡兹岛，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雨幕之中。天空如同乌贼吐出的墨汁一般漆黑，偶尔有闪电随着震耳的雷声劈下，照亮剧烈翻卷的深铜色云团和近在咫尺的岛屿，以及在风雨中苦苦挣命的自信号，然后再度沉于黑暗。

　　飓风掠过着早已降下风帆的桅杆和帆索，发出凄厉的嘶吼，帆索和缆绳被绷的紧紧的，不时发出难以承受的嗡鸣，沉重的滑轮和索具“哐哐”猛烈的撞着桅杆和帆桁，仿佛急于摆脱后者的牵扯。

　　这根本就不像是风雨，而是仿佛天空有一条决了口的河，河水正滔滔而下，瀑布一般冲击下来，没个尽头。  暴虐的龙卷风越过峡湾的两臂，把成吨的海水倾倒在自信号的头顶上，有几分钟甚至把主甲板压得和比海面高不了多少。

　　滔天的巨浪趁这机会在船身旁大发淫威，咆哮轰鸣地卷上甲板，在艏楼和艉楼间横冲直撞，呼呼地撞击着甲板，从舱口和格子盖灌进船舱。自信号在汹涌的海面上起伏颠簸，有的时候甚至如同在空中飞翔一般，龙骨在海浪的挤压扭曲下发出痛苦的**，仿佛随时都会四分五裂。

　　在甲板之下，人工水泵也一直在拼命地工作，水手把水泵的把手转的如同风车，疯狂的把灌进船舱的海水往出抽排，但和如同河流一般不停灌进来的海水比起来，他们的排水量简直不值一提。如果不是一些勉强还能站稳的乘客赶来帮忙，光是灌进来的海水都能把这条船压沉了。但即便是这样，也只是勉强保持了个持平，他们不得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干到双臂肿胀，腰酸腿疼为止。这种高强度的劳动没人能长时间的坚持下去，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换一拨人来摇动转盘。

　　但是和船舱里的人相比，依旧在甲板上忙活的水手们的处境则要更加的危险，  由于赶的匆忙，他们只来得及降下了船帆，根本还来不及把他们捆扎起来。这些勇敢的水手们把自己绑在一根根救生索上，忙碌着捆扎帆布，收束横木。还有人在忙着用双股艇索固定吊杆上的小艇，给大炮套上驻退索，用柏油帆布盖住炮孔和舷窗，再钉上扣板。

　　狂风和暴雨令人几乎无法呼吸，更不要说睁开眼睛了，事实上，就算是睁开眼睛，他们也很难看清楚，因为此刻的天空比最深沉的黑夜还要漆黑，根本无法看清东西，他们几乎是在摸索着干活。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惊涛骇浪……迪亚戈几乎把所有有关暴风雨的词汇都在脑袋了过了一遍，但他感觉这仍然不足以形容这场暴风雨的威能。不知道是谁激起了无尽之海的统治者，深海之主耐普图隆的愤怒，让他把这怒火撒向了所有经过这片海域的无辜之人。

　　就在这时，迪亚戈突然听到下层船舱里传来了一阵战马的嘶鸣。那里是安置战马的地方，原本是用来养殖牲畜和家禽的畜栏，可以为远航的船员们提供一些新鲜鸡蛋和肉类，但为了这次远征，被改装成了临时马厩。不过现在看来，这些马匹虽然经过严格的训练，不惧烈火与矛尖，但在这磅礴的天地之力面前，却仍然感到躁动不安，难以控制。

　　在迪亚戈的对面，玛斯雷狠狠的灌了口矮人烈酒，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或许能帮的上忙。”说完，他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迪亚戈沉默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不过他并非前往战马所在的下层船舱，而是往上层甲板的方向走去。他对德鲁伊安抚动物的本领很有信心，并不需要他插手。

　　这段路并不好走，因为就自信号就如同一叶浮萍一般剧烈摇晃颠簸，脚下的舱板也起伏不定，要费上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有的时候，船身甚至会像水桶一般倾斜的厉害，让人担心它会在下一刻倾覆。

　　他跌跌撞撞的，花了足足一刻钟才来到舱门处，然后用力推开了舱门。

　　刚一开门，狂风就夹杂着海水迎面扑来，打的他的脸颊生疼。一个接一个炸雷在头顶上轰响，借着闪电发出的亮光，他看到一堵墙壁一样陡峭的海浪正迎面扑过来，仿佛海怪一般要把自信号吞噬进腹中。

　　迪亚戈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海浪卷着向着船舷滑去。但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谁让你出来的，滚回船舱里去，”他听到船长在耳旁毫不客气的扯着嗓子大骂道，“别给我们添麻烦！”

　　迪亚戈张了张嘴，悲哀的发现船长说的一点没错，他的一身本事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施展不开，除了添乱，他什么都干不了。

　　他有些无奈的往下层船舱走去，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他的全身都湿透了。但对于迪亚戈来说，他宁可像那些勇敢的水手一样站在甲板上与这场风暴搏斗，也不愿意像鹌鹑一样躲在船舱了瑟瑟发抖。

　　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船舱，而是往士兵们呆的舱房走去，准备看看自己的属下过的怎么样。

　　和贵族以及军官们相对宽敞的舱房相比——实际上也宽敞不到那里去——狭窄的士兵舱一片狼藉，舱板上到处都是晕船的士兵们的呕吐物。在这天灾的威力面前，他们只能把自己挂在舱壁上的固定索上，哆哆嗦嗦的颤抖着。一些虔诚的圣光信徒则喃喃的向着自己的信仰祈祷着。

　　迪亚戈看到克里斯多夫?法拉尔也在这里，但是他除了给手足们鼓鼓劲，支撑他们坚持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迪亚戈突然意识到，这里才是自己发挥作用的地方，他有能力和义务庇护这些效忠于他，并为他服务的追随者，在这里，他是他们的支柱，是他们的引导者与庇护者。

　　“恳求圣光赐我们以力量，使我们的意志坚定，使我们有力量与这多舛的命运抗争，走出这黑暗的绝望之地……”

　　迪亚戈走上前去，站在人群中央，大声的祈祷着，温暖的圣光从他的身体内洋溢而出，照射在所有人的身上。

　　在这温暖的光明照耀下，人们惊恐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仿佛有某种神性之力被灌注进了他们的身体与心灵，使他们不再畏惧，不再颤抖，更多的人跟着他祈祷起来，这祈祷声越来越大，甚至一度压过了风浪的声音。

　　在这随时都可能会有灭顶之灾降临的的风暴之中，时间显得格外的难熬，没人能清楚的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因为几乎所有的计时沙漏都已经翻落在地，停止了流动。迪亚戈只知道当自信号终于停止了剧烈的晃动，当他们再次走出船舱时，原本刚从海面上升起的朝阳此刻早已悬挂在头顶正中，散射着炽烈的光芒。

　　在那一刻，不论是甲板上还是船舱里，死里逃生的狂喜使得每个人都大声的欢呼起来。人们尽情的享受着这一刻的喜悦与快乐。只有船长一个人走在破败的甲板上，沮丧的清点着损失。这里到处都是断裂的帆索和桅杆，飓风和海浪带走了所有捆的不够结实的物件，降下来的中桅帆甚至已经被海水整个卷走，而固定在舷侧的小艇也损失了一艘。

　　“我们恐怕得多耽搁上至少一周的时间，才能把船开走了。”看着这幅凄凉的景象，船长忧心忡忡的对着走过来的迪亚戈说道。

　　“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些赶来送死的家伙们解决掉。”迪亚戈抬起头，看着奥卡兹岛上不停晃动的树木，大声说道。说实话，他已经受够了那种在不可阻挡的天灾面前的无力感，迫不及待的想要发泄一下一直深压在心底的恐惧感和随之而来的暴力冲动。现在，这些想要来捡便宜的软柿子仿佛天生就是送上门来让他捏一下的。

　　但船长却不这么想，在他眼中，娜迦海盗从来都是无尽之海的主宰者，很少有人能在海上战胜这些蛇妖的。

　　“有海盗！炮手准备——！”不过虽然恐惧，但军人的本能还是命令他发出了抵抗的命令，在那一刻，所有的欢呼声都被一个凄厉的，带着颤音的声音猛然盖了过去。

　　人群一阵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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