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六章 砂
东方苍青冷冷一笑,青衣白袍,无风自动。
他捋平衣袖,腰间挂有一剑,背后交叉负有两剑,不急不缓地说道:“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剑宗的工资待遇一向很不错的。”
黑龙太虚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一脸悲苦,惨兮兮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就算得到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没事,有你的身体就足够了。”东方苍青伸手拍了拍黑龙太虚的肩膀,哂笑道:“所以还不快行动起来,用你的身体为我剑宗弟子们赚点灵玉花花?”
太虚瞪大眼睛,一脸愕然,而后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道:“你当我青楼卖身的呢?”
“不服?”东方苍青斜眼,长发披散,面带微笑,露出四颗白森森的牙齿。
“服!”太虚咬牙切齿,几次有心反抗,最终还是败给了求生的本能,屈服于苍青真人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
东方苍青收回目光,张开双臂,眺望眼前的巍峨群山,云雾缭绕,微微一笑,问道:“看,这就是我的宗门,这就是我的家。”
“看着呢。”太虚松垮着肩膀,有些兴致缺缺地回应道:“这里也是我的家。”
苍青真人微微颔首,眯起眼睛,赞许道:“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鸠占……”
“雀巢?”
“龙巢!”太虚伸长了脖子,固执地纠正道。
“呵呵。”东方苍青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御风而起,去往天穹之上。
他悬停在万丈高空,俯视整座猎场大陆,目光将身下的剑宗群山尽皆收入眼中,墨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山高水长、毓秀钟灵,百看不厌,柔肠婉转间,他轻轻合上双眼,低声喃喃道:“今日,我只做你一人的千古剑仙!”
话毕,青衣白袍的中年男子一步迈出,浑身气机节节高涨,整个太虚洞天内的灵气疯狂朝他所在的方向汇聚,宛如百川到海,聚而不散,更有汹涌剑气不受控制地朝着四周逸散。
虚空生莲,青荷摇曳,仙雾氤氲,异象四起。
九州各地,万剑筝鸣,轻颤不已,如同叩主。
东方苍青再入仙人境。
……
西蛮贺州,西沙关上。
又一场大战结束,守军修士交互轮替,连天参战的剑宗弟子们总算退居二线,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雄城客栈内,众多剑宗弟子围坐在宽大的客厅里,人人沉默,气氛压抑,谁也没有出声,谁也说不出话来。
小师弟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板上的谍报,手指轻颤,一时间没能握紧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瓷杯落地,碎片四溅。
“这……是在开玩笑吧?”夏凉哭丧着脸看着周围的同袍,声音嘶哑地道:“掌门师伯怎么可能会死?剑宗群山怎么可能被夷为平地?”
“消息的可靠性我已经确认过了,是真的。”郝帅神色疲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揉捏着鼻梁,俊逸的面孔略微有些颓然,“洪福贵叛变与鬼玄盟里应外合,破坏了护宗大阵,琥珀师伯不得已启动了九峰七十二山祖魂大阵,依旧挡不住对方的凶猛反扑……最后不得之下,只得牺牲自己,让整座剑宗飞升去往中土神州。”
“中土神州道宗传来消息,剑宗八十座主山悬浮在碧落城外,举宗祭剑,规模之宏大,九州共鸣,天下景从……是为琥珀师伯祭剑没错了。”
无光瞳孔收缩,沉声道:“昨天晚上的祭剑?”
郝帅点了点头,补充道:“另外,据不可靠消息推测,苍青师伯从混沌中活着回来了。”
“昨晚的万剑朝东,剑气鼎盛?”徐自然猛然起身,双手按住桌面,神色狰狞而焦虑。
文武梁看了眼同为峰主的郝帅,算是默认徐自然的说法,补充道:“而且很有可能,苍青师伯再次步入了仙人境。”
“剑仙出世,万剑朝宗,此为剑道一途的至高点。”孙全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轻叹一声,有些开始怀念当初忙碌着四处送快递和外卖的日子了。
毕竟再苦再累,也好过偌大的宗门,就此烟消云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剑宗只折了一座风隐峰,余下的八十山峰已经驻留在总内的同袍们,还好好地活着,只是背井离乡,没有彻底死去。
流离异乡,总好过毫无意义的说死就死。
这一点,某些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小师弟沉默良久,怔怔地看着场内的师兄师姐们,轻声问道:“大师兄呢?大师兄回北律玄州了吗?”
李小广摇了摇头,说道:“他那日去追踪一位鬼玄盟的准高层修士,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郝帅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否认道:“就算我们死绝了,他也不会遭遇不测,我唯一担心的,是他现在究竟处于怎样的状态,以及……”
“现在的他,还是不是我们熟知的那位大师兄。”
李柚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郝帅回以微笑,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比较镇定,说道:“字面意思。大师兄从一开始就告诉了我们,未来的某一天,他很有可能会站在与我们相对立的立场上。”
“每年的入门考试试卷,题型会变,题目会变,唯有一个解答题,永远都摆在试卷的末尾之处——”
“假设大师兄背叛人族,投敌妖魔,你奉宗主之命讨伐大师兄,据不可靠消息大师兄的炼气境相当于金丹巅峰,你可以选择的援手有洪福贵、余乾、南宫律等剑宗的全部内门弟子,问:如何用最少的人数搭配出最合适的阵容才能稳稳拿下大师兄?”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
这道题,他们每人都做过,每人都留下过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想法,因为这一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要有理有据,就能轻易拿到相应的分数,等于是一道变相的送分题。
但是,真的只是送分题吗?
当初,在所有人眼里,这个莫名其妙的题目只是出卷人大师兄不怀好意的恶作剧,现在看来,其中意味,尤为深远。
为什么要从年轻一辈弟子中挑选援手?
因为长辈们,都在一步一步离我们远去。
这哪是什么自由发挥的解答题,根本就是大师兄在提前警告着众人,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只是估计大师兄也没有想到吧?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洪福贵师弟,而今已经和整座天下,背道而驰。
会议散去,人心惶惶。
小师弟推门而出,抬头望天。
滚滚风尘,滚滚黄云。
拂过脸颊的不是砂石与尘土,而是时间和光阴。
小师弟不由开始沉思。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修士登高望远,凌绝峰顶,又是为了什么?
很多事情如果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那么多余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我迄今为止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将托付给谁?有谁为我见证?是否照亮了某个人夜行的道路?
我还能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吗?
我不知道啊……有谁能告诉我答案吗?
小师弟蹲下身子,双手掩面,泪水肆溢。
……
北律玄州,一场大战骤然爆发。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空无一人的半州死地,被那一人一神,生生击沉,山河破碎,四分五裂。
一位剑仙,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只差半剑,就将那尚未成型的伪神,活活砍死在了血肉的王座之上。
他所欠缺的,只是一把足以杀死神明的仙兵而已。
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形身影静静耸立,面容狰狞,身上密布着难以愈合的可怖伤口。
在它身前十米开外,白衣剑仙拄剑而立,面容祥和,死而不倒。
两者所立之处,是那沟壑纵横的残破大地,放眼望去,生机绝灭,皆是废墟,更有难以化去的恐怖剑意,游荡在天地之间。
……
云海皙白,晨光熹微。
大律上空,一把足有四十米长的巨型飞剑,悄然南下,折向去往西沙关。
雪珀宫内,红衣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睫毛轻颤,明亮的眸子里荡漾着一汪清泉,清泉里倒映着皎洁的绯红明月。
玄天殿中,白衣男子双手抱拳,一鞠到底,目光低垂,眼眸之中,一侧是那万古青天,苍蓝深远,一侧是那悠悠岁月,兴亡更迭。
有人不再流泪,有人从未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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