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高拂月亮
这边的路我并不熟悉，但我可以记得老家的大概方位。
围栏上面爬满了植物，有的已经被底下积水浸烂。
从围栏翻出去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我估计不出有多深，黑暗中目之所及处，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复制粘贴一般布满整片区域，我在上边找不到任何一片叶子，看样子是人为刚修剪种植过的。
底下杂草没了脚踝，我小心翼翼踏进去第一只脚。树枝衍生的枝节像手指一样伸向四面八方的天空，仿佛要在某一个交点握起手。
树杈通过惨淡月光印在黑漆漆天空的样子并不是那么温馨。我沿着前人踩出来的小路慢慢摸索着前行。
脚下可以感觉到一些车辙，泥土还是湿润的，稍不经意就会踩进泥坑里。
七拐八弯行进了不到一公里的样子，我的裤腿已经扎满了苍耳，周边少不了小动物的声音，我甚至快要幻听到蛇爬行在树干上的摩挲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沿着这条路走，差点被埋在底下的石头绊倒的时候，再一抬头就能够看见林子外面闪着灯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眼前这几间屋子的轮廓已经向我致意，熟悉的外形穿过几十年风波再次呼唤我，只是门台屋檐都新的发亮。远远的斜过一个人影，我知道那一定是父亲回来了，已经压下去的心率顿时又飙增。
老妈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县城里一家国营企业当技术员，当年的房子也是单位给分的财产。
好不容易挺过了轰动一时的下岗潮，老爹竟然在岗位上能屹立不倒。妈说到这的时候身上总要闪烁着一些那会年轻妇女的崇拜，这样的情绪也同样感染到年幼的我，成为不切实际爱中一点真实。
他们大概是不太爱照相，老爸留下的唯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是在工作场地，不知道被谁抓拍稍模糊的背影，远远只看得清大概的模样。他穿着工装服，扬手指着台我不认识的机器，像是在和旁边几个人讨论什么。
如此我一直深信父亲的气质会是那个年代精练的样子，身板笔直，举手投足沉稳冷静，一定是一副老干部面相，打眼就能看到凛然正气四字贴在脑门上。
所以当我看到他样貌的时候，差点把倚在树上那条胳膊当场卸掉。
…我一直觉得自己除了脾气没什么地方像老妈，原来这二里二气的外貌是从他遗传而来!
我两只眼的眼角下各有一颗痣，没想到这都能从他的脸上继承。老爸是不折不扣的瓜子脸，眼睛算不上太大却十分特别，内双埋在里面，眼角微微上挑，很像是自带了眼线。
卧蚕和泪沟给这张脸添了一点阴骛，但眸子清亮。
他没我想象的那么高，大约有一米七五。嘴角一直浅浅噙着笑，无疑也找不到什么端庄气势。鼻梁上架一副银丝眼镜，二十几岁的年纪自然皮肤嫩地让人想到当季的水蜜桃。
熨平的栗色西装和公文包告诉我他先前待过的是某个正式场合，而步履的匆忙又显露出…
“回来啦”
对门后女孩的想念。
一个紧紧的拥抱定格在玄关，良久从他身前伸出来两只纤细的胳膊，袖上看出还套着工作服，看来郑春芳也刚下班没多久，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老爸进屋去之后，先前被挡住的脸的模样顿时撞进我的眼睛。
“我去，这美女是谁”我收不住声，一句话直冲两人后脑。
两个人闻声齐齐转过头。
尴了个大尬，这下惨了!我脚比脑子快，趁还没被看清急哄哄掉头赶，刚迈出去就被脚边一根可恨的树杈绊了个七荤八素，胳膊肘磕在什么东西上，嘴里不知道塞了多少叶子。
晕头转向的时候，一股熟悉的老式肥皂味道开始刺激我的记忆，那里面混着的陌生气息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调动着结局的走向。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深锁记忆里如同被浸湿只留下水渍慌慌张张的面容就摆在我面前，我只能莫名用泪眼在落叶上敲出声音。
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不能忘记那时候的温风，恰如其分把花叶拂过，迎来略带香气的夜晚。
“小姑娘，没摔坏吧”“这孩子…”
两个人齐刷刷来扶我，我看见女人眼睛里清澈的证明——方才还难以确定的结论被我的眼睛佐证千万次，眼泪顿时止住。
不用太仔细看，小郑的脸和现在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但更多的地方早就布满层层年岁伤痕。
我似乎知道这些痕迹来自哪里，眼神不由自主在二人的脸上徘徊，无处可落。
胳膊的痛感现在才反应过来，我撸起袖子，却发现右臂上有什么东西，但没有光线看得不清楚。
“小姑娘，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个啥”小郑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
我心说这不是我之前贴在这的纹身么？怎么还没掉干净。
忽然袭来一阵天光，我朝上望去，巨大的阴影顷刻间笼罩在我们的头顶。
一艘战舰模样的东西浑身烧着火光，用不紧不慢的速度划过夜空。周围的天被映地彤红，火蛇好像将云彩灼热，我仿佛能看见落日余晖。
我一生见过不少惊世的景色，无论多奇幻都曾在我眼前上演过，无数次掺杂自然与爱的氛围，我怕这次也是幻觉。
看看两人的神情，都带有一种欣慰和尊崇的样子。这口气我不知该不该舒，这样的画面，竟是真实的…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趁着此刻，我扫了一眼手臂上的图案，眉头马上就皱起来。
这不是我原先贴上去的小玫瑰，而是一株…
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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