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清水白粥

小火慢炖，煨一锅白粥。

        四下无人时，我常这么吃。

        清利的白，氤氲着米香。只有这味菜，从古至今，一成不变了上千年。

        吃粥，常让我心安。

        其实已经很多年不曾吃粥了。只因为当初他的一句“我不吃大米”便生生戒掉。久而久之，甚至忘却了那种软糯香甜的口感。

        我们相遇在巴塞罗那的雨季。古老狂野的西班牙，桀骜不驯的浪漫。我们找了一处高地对饮啤酒。暮色下天色将歇未歇，他红着脸给我弹吉他，哼唱了一首杰伦的《反方向的钟》。

        脚下灯火错落，宛若稀碎的鎏金。或许是因为下雨，远处的天空氤氲成粉紫色。我突然记起在杂志里看到过的风景大片，就这一瞬，照进现实。

        就像他从未说过喜欢我，可是我们还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是在一起了吧？不然那天下山时，他牵着我的手算什么？

        旅行让我们结识。没有太深入的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故乡在哪。可是，却偏执地把这次相遇当做命运。

        他乡遇故知。我们一定是在哪儿见过的吧！

        巴塞罗那两天一夜的旅程结束后，我们踏上了回国的航班。就是在飞机上，我们惊喜地发现，两张机票的目的地，都是北京。

        于是，我更加坚定，他就是漫长岁月里，我要等的那个人。

        回北京后，我们的来往日益频繁。他时常到我的出租屋帮我煮饭，和我一起窝在沙发看八点档的肥皂剧。

        交往一个月时，他送我纪念礼物。我欣喜地拆开，却诧异地发现丝绒盒子里包裹着的，是一款精致的水钻腕表。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品牌的当季新款，应该要小几万。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只是一笑置之，他的语气很风轻云淡，那种无所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他说：“戴着玩玩，过段时间，再送你别致的。”

        我心里有些怅然，昂贵的礼物，或许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可是，收下礼物的我，却不能那么理所当然。

        他开始带我出入昂贵的餐厅，在旋转花园俯瞰城市夜景。他开始带我出入名流场合，用各国语言说一些很体面的客套话。

        时间久了，他开始介绍我给他的朋友，他大方地承认我的身份，给我尽可能最大的安全感。到后来，他帮我退掉了简易公寓，住进了高档小区里，他名下的一处私墅里。

        慢慢地，我被这物欲横流逐渐湮没，掉进了他为我打造的浮华世界里。我再也不能满足于从前的生活状态，几万块的包成了逛街的常态，甚至是，从前的自己最爱吃的街边小吃，到现在，路过那条街时，都会加快脚步，在心里暗自鄙夷。

        我在追名逐利中步步迷失，越陷越深。直到那天，我们吃晚餐时，我贪心地提出要见他父母的要求。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嘲讽与鄙夷。

        “见我父母？你想嫁给我？”他的话语很直白，有些隐隐的怒气夹杂在里面。

        我不明所以，脱口而出：“是啊，这么长时间了，你不打算带我见见他们吗？”

        “陈柠，你不过是和我处得久了些，还真把自己当未婚妻了？这么和你说吧，我不会娶你的，一年、两年、三年，再过多久，都不会。”

        就着冷冷的晚风，他的回答如锋利的刀刃，生生将我的心剜出个洞。

        “为什么？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还是不肯死心。

        “对你好？带你来高档餐厅，参加聚会，送你礼物，陪你吃饭，就是对你好了吗？那我可真是滥情，对不下5个这样的女孩儿好过！”

        “斐浚，你混蛋！”

        我把包摔了过去。

        斐浚躲开了。一走了之。接着，就没了下文。我坐在高档餐厅里，哭到打烊。

        本以为顺其自然的试探，却恰巧踩到他的痛脚。看似合理的要求，在他眼里，成了得寸进尺。

        或许，他这样的人，最害怕的不是纠缠，而是，越界。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在确立关系的第一天，他早已在心中画了红线，将我隔离在安全地带以外。一旦我奢望的多了，他就自然而然地将我推开。

        于是，意料之内的，他提出了分手。

        他连一句告别都懒得说，仅仅是凭空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意料之外的是，他借我住的房子一直没来收回，可是，他不赶我走，我却不能没尊严地继续留下来。

        第二天，我就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离开了高档小区。他送我的所有贵重礼物，我都没带走。它们随着几年的浮华记忆，一同留在那幢房子里。

        我在五环边上重新找了家简易公寓落脚。收拾好房子，我已经累的睁不开眼。躺在有些发硬的单人床上，脑袋里如过电影一般，回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五年，如同到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过活了一番。如今，终于回到了我的世界。

        肚子有点饿，我给自己煮了锅白粥。还好基本的生存技能没有退化。米香翻腾间，我蓦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吃白粥，这么多年。

        他是不吃大米的，连带着我也戒掉。这些年来，为了迎合他与我大相径庭的生活习惯，我渐渐将独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藏匿起来。

        都说爱情会让两个人越来越像，没错。可是，只是我像他了，而已。在这段爱情里，失去自我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改变的是我，迷失的是我，乱入浮华的是我，如梦初醒的，也是我。

        斐浚说的对，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以至于，把自己丢了。

        恍神间水汽沸腾，电锅冒起泡泡，咕咚咕咚，米香四溢。我赶忙关掉电源，给自己盛了碗热粥。

        此去经年的醇香。这种口感，恍若隔世。

        我找了份清闲的工作，朝九晚五。抛却这些年的虚度，我都快忘了我有不错的学历，睿智的头脑。

        这段感情带走的，远比我想象中要多。

        我开始学着适应几年前的生活，穿舒适的卫衣牛仔裤，扎高马尾。

        早晚班的地铁人山人海，为此我练就了穿恨天高也能跑得很快的本领。充实的工作生活，足够养活自己的薪水，那天早晨我对着落地镜打量时，久违的，看到了熟悉的眉目。

        清淡的眉眼，清瘦的身材，宛若当年。过去丢失的很多，一点点的，回到我身边。我也试着更加努力，找回那颗一腔孤勇的赤子之心。

        原来，时间从未改变。它将明媚的我，定格在那页。等着我翻开尘封的故事，将自己找回，一片一片，拼凑成本原。

        我开始更加努力地生活，要把这些年遗失的一并补上。一直到30多岁，还是没做出什么名堂，没车没房，可是，有一颗无畏的心作为底气，让我从容坦然，越走越远。

        生活很素，不再像那几年一样风光无限了。可是，我却过得越来越恣意，我，也越来越像我，像少年时在日记本里写到的我。

        十多年前，我曾那样写道：“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成为那种虚荣的、庸俗的、涂着烈焰红唇出入各种社交场合的人。或许那样的人生很抢眼，可是，我只觉得俗。”

        还好，十年一剑，浪子回头。

        还好，现在的我，没让那时候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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