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君入瓮

真二说到这儿停下，三郎惊叹道:  “真二叔你太厉害了，能把手雷投出一百二十米，炸不死鬼子，也能吓死鬼子，可惜了。”

  真二道:  “不可惜，少爷你不知道，增援的鬼子太多了，三百多呢，不能打，胡雷刚说这叫“避敌锋芒”。要打，也只能是鬼子退兵时追着屁股打一下，但这样意义不大，特别是地形不熟的情况下，我们二十多个人，应该是见好就收，挣一点是一点。唉，这次跟着胡兄弟，真是学了不少，都说国民党的兵不会打仗，少爷，我看未必。”

  三郎笑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真二叔这么谦虚，真有进步，”

  真二道:  “可不是嘛，二三十个鬼子，被我们压在小溪沟里，那小溪的沟岸，虽有六七十公厘高，但我们南北火力交叉，居高临下，小鬼子等于就是趴在溪沟里挨打，都怪我急燥，忘了胡兄弟的战术安排。少爷，你兵书看得多，你以为呢？”

  三郎笑道:  “学书上的，那是纸上谈兵，不过我觉得胡雷刚很会打仗的，真二叔，你要好好跟人家学。”

  到了这时，真二再也没了表功卖好的心情，好好的一个歼灭战，被自己搞砸，很沮丧。

  三郎笑道:  “真二叔，那群土匪，后来又怎样了？是不是要谢你的救命之恩啊？”

  真二立即又牛逼了，说:  “那个土匪头夏应民，死活要和咱们合伙干呢，我一下子没敢放口，不是要听少爷你的意思嘛。”

  三郎道:  “好事情啊，能把队伍扩大，大好事，干嘛不答应？真二叔你是福将，咱们队伍上的第一功，就记你头上了。”

  真二被三郎说得很不好意思，又谦虚起来，说道:  “第一功该记胡兄弟头上，什么功不功的，我不在乎。我只想好好保着少爷，痛痛快快杀鬼子报仇。少爷，我特别到丁蜀镇上打听了，那个麻田在无锡治眼睛，听传言说，要退伍回日本老家。”

  三郎道:  “跑不了他，就算他逃回东洋老家，老子也要去把他的头割下，奠祭我的爹娘。”

  三郎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真二叔，你先把夏应民那个土匪头，弄到花蛇洞去，”

  真二哈哈大笑起来，说:  “花蛇洞在野猪坳，夏应民的绰号叫野猪狼，正好般配，哈哈哈……”

  真一在一边听着也微微笑了，问道:  “真二，你来这儿了，那一帮兄弟呢？”

  真二道:  “这不是第一次打胜仗嘛，后来，我们又在瞿家湾干了一仗，带的弹药用完，就让他们先回野猪坳。”

  三郎笑骂道:  “你是来报功请赏，是不是？弹药为什么不多带些？”

  真二被揭穿小心思，扭捏着尴尬起来，辩解道:  “带的够多的，每人二百颗子弹，八个手雷呢。”

  三郎道:  “真二叔，你先去我爸那儿报个平安问个好，完了抓紧回宜兴，那儿我就指望你守着的。”

  真二问:  “少爷，杀鬼子的事，要不要和先生说？”

  三郎道:  “当然说了，老实说！”

  在江南地方，新娘子结婚三天，是必须回娘家的，俗称“回门”，嫁到夫家叫“进门”。这一“进”一“回”，是大有讲究的，意思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进了夫家门，就是夫家人，从此登门娘家就是客人了。

  回门还有很多讲究礼仪，礼物备足是当然的，还有很多认亲细节，等等。但随着时代沿革，大都简化，就不一一细述。

  但三郎和亲亲的婚礼，是在亲亲娘家办的，等于就是说，先有“回门”，还没“进门”。因此，新婚三天后的“回门”程序，就当“进门”办，用钱管家的话说，这叫“事急从权”，情有可原，祖宗礼仪上都会谅解的。

  所以，乘着常州去见宫野，三郎和亲亲就带足了礼物，准备从常州直接到宜兴去“进门”。

  郭振山叫吴天龙和谢迟风也一起同行，却被亲亲婉拒，理由就是这样太有仗势之嫌，不好。弄得郭振山和三郎告别时，也是神态讪讪。

  到中午时，三郎.亲亲.真一和龙梅四人，到了常州。

  宫野一郎很热情，他很有心。特别在火车站为三郎弄了个简短的欢迎仪式，面子给得既大又足。只可惜郭振山没来，看得出宫野对此很失望。

  接着又被前呼后拥的带往宪兵司令部，排场又大了，大大出乎三郎意料，心想:  前头老丈人还说宫野是黄鼠狼拜年，今天看来，这是老狼拜年，看得出，这老鬼子的老奸巨滑，针对老子是憋着邪火来了。

  三郎料不到的是，宫野更有手段在继续伺候。等把三郎的行李安顿好，立即又有大帮的人，簇拥着三郎四个人，呼呼隆隆的直奔大陆饭店而去。

  民国年代的常州大陆饭店，是由俄罗斯设计师设计监工，全部日本材料建筑，是常州城有史以来，第一座西式风格的大饭店，是当时常州城豪华饭店中的头块牌子。外埠到常州的名士尊贵们，莫不在此下榻。

  三郎到了饭店门口，门口除了四个站岗的日军士兵，更是聚了一堆高矮胖瘦的各式男女，全是穿戴打扮得光鲜整齐，个个灿烂着笑脸，热情欢迎。

  宫野和三郎并排走在最前面，不断颌首回应，报以微笑，直接进入饭店会议大厅。三郎抬头四顾，少说也有百多人，看每个人的气度风范，应该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还有一群记者模样的男女，站在一边准备着。这是一个正式场合，宫野要唱大戏。

  宫野走到麦克风前，高举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常州的各界朋友们。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皇军的忠实朋友，江南名流郭振山先生的爱婿，年轻有为的江三郎先生，来到常州，和诸位欢聚一堂，共商日中亲善大事。为振兴经济，繁荣市场，强化治安，江三郎先生特意携带新婚夫人，来和诸位分享他日中亲善的宝贵心得，下面，请江三郎先生讲话，大家欢迎！”

  突然袭击的一记冷拳，三郎知道自己这次是中了宫野奸计，从宫野说第一句话开始，就知道自己被架到火堆上烧烤。他妈妈的，宫野这是请君入瓮，自己自投罗网，晦气！

  让自己戴上汉奸帽子，还把我老丈人扯在里面，这一手，真高。

  三郎急切之间思谋着对策，既不能得罪宫野一郎，又不能让自己大放厥词，妈妈的，怎么对付宫野老鬼子呢？

  三郎没想出办法，宫野一郎已经结束讲话，会场上噼里啪啦鼓起掌来。宫野让出主位，手一引，让三郎致辞。

  到了这个时候，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三郎往麦克风前一凑，也似模似样的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  “女士们先生们，宫野司令为了中日亲善，是呕心沥血，辛苦得很。咱们常州城呢，被炮弹炸了一半，被火烧了一半，要快快的建设恢复，大家好安居乐业，我愿意和大家一起，为家乡出力，谢谢大家，完了。”

  众人鼓掌，宫野也是鼓着掌，站到麦克风前，大声道:  “诸位，诸位！江三郎先生这是谦谦君子风范，就在不久之前，江三郎先生和郭振山先生，为了支持皇军圣战，捐献了上好的精米十万斤，用实际行动，向我们展示了日中亲善的精髓。下面，我们就有请江三郎先生谈谈，捐献十万斤精米的真实感受。”

  宫野一郎每说一句，三郎就在肚子里操他一回祖宗。可再怎么骂得痛快，也是被人家步步紧逼，摁着头做汉奸。

  三郎说道:  “诸位，我是极力赞成中日亲善的，跳脚拍手赞成。我们郭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也经不住兵荒马乱，这次的十万斤大米，首先是在宫野司令官的强烈要求下，倾家荡产凑齐的，我也是乐意奉献的。如果宫野司令官还有强烈要求，我就是把郭府拆了，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为了中日亲善，为了我们常州百姓的安居乐业，我江三郎愿意做一只过年的猪，挨千刀也在所不辞。完了！”

  在场的人，傻瓜也能听出，三郎这说得虽然慷慨激昂，却全是气话。宫野一郎满肚子锦绣，当然就更明白了。等三郎说完，立即作补充性总结:  “诸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家增添了一个新生命，用我们的居家大白话说，就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你们开不开心？”

  宫野这么一问，会议大厅里当然立即开心起来，更有抱宫野大腿铁了心的，叫春一样的欢腾附和，大喊开心。

  宫野接着说道:  “可是，在座的诸位，又有几个能真正的知道，十月怀胎之苦？一朝分娩，这分娩之痛？才能换来的这个大胖小子，换来欢乐。延续香火，是我们怀着对祖先的敬仰，对子孙的期盼，牺牲自己，承受痛苦，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对不对？”

  大厅里轰然叫好，喝彩。三郎冷眼旁观，见这些人恨不得舔宫野的卵蛋，哄堂助阵的劲头，就差赤膊上阵了。

  宫野意犹未尽，还继续往深里挖，说道:  “诸位，我想大家都是受够了军阀混战之苦，中国的军阀割据，苦的都是百姓。那些军阀，从来都是伸手要钱要粮，有几个造福地方的？现在我们大日本皇军来了，把他们通通打跑，让他们再也不能跟你们要钱要粮，由我们皇军为你们建造黄道乐土，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们说皇军好不好？”

  大厅里又是热烈的叫好声。

  宫野等叫好声停歇，接着慷慨激昂:  “所以说，我们大日本皇军是为了大家能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正在忍辱负重，为了常州的一方百姓，我们付出了汗水，鲜血，还有生命。这就是十月怀胎的痛苦，为的是大家过上好日子，子孙万代繁荣昌盛。江三郎先生为皇军贡献十万斤大米，其精神是可歌可泣的，虽然有暂时的痛苦，但与将来的长久快乐相比，是值得的。这就是在阵痛中迎接新生命的诞生，痛苦与欢乐并存。我们现在的痛与苦，就是为了子孙后代的欢与乐。所以我最后说，请在场的女士先生们，理解江三郎先生的伟大情怀。更请诸位理解皇军承受的伟大痛苦，都是为了你们大家的快乐生活！”

  三郎从来很自信自己的伶牙俐齿，随便就能舌生莲花，乃至信口的胡诌。不料今天和宫野对阵比较，自己连徒弟资格也算不上。按照宫野的逻辑，杀人放火就是理直气壮的，自己从来的胡说八道，还没本事把歪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中国人是习惯做婊子竖牌坊，这小日本是做婊子竖刀枪。

  我操你东洋赤佬的祖宗！

  三郎气得心肝尖子颤，太他娘的阴毒了。还又不得不承认，宫野的口才与机智，也他妈的太出色了，只能在痛恨中佩服。换言之，今天只能认输！

  到了这时候，三郎还在肚子里憋着一口恶气:  算你宫野能玩，算你有种。如果能把本公子玩成母的，老子才服你。

  宫野一郎就如一个高明的泥瓦工，三郎是他手中一块砖，尽管这块砖是茅坑里的臭砖，但宫野总有办法把它砌到墙面去，并且粉刷平整，光滑漂亮。

  而今天最让宫野惬意的，是三郎脸上的乌云密布，显然是不乐意自己的做派，而又不得不屈从。这让宫野充分感受到，自己居高临下强大威慑力的成功。

  三郎在宫野眼里，还是年轻，城府不够深，心中的情绪，都画在脸上。如果是郭振山来，肯定是面带微笑，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思。宫野对自己玩的这一手，虽有些内疚，感觉不够光明正大。但效果正是自己期盼的，三郎就是一匹烈马，自己只要给他套上笼头，套牢了，他身后的老狐狸郭振山，势必就范。

  宫野一郎很欣赏自己这一手玩得漂亮。

  三郎来见宫野之前，心里就设计了多种应付的对策，认定能与宫野周旋一番。那知宫野根本不给机会，一环扣一环的，把汉奸帽子戴到三郎头上，姜还是老的辣。

  亲亲见三郎面色铁青，小声说:  “清者自清。”

  三郎的脸皮牵强的抽动一下，算作是微笑，拉着亲亲便想离开。那一群记者围上来:  “我是朝日新闻记者，请问江先生，您此次捐献十万斤大米，支持皇军圣战，是什么样的动机，做出这样的壮举？”

  三郎道:  “动机很简单，有人骂皇军是鬼子，我就不服，我这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皇军不是鬼子，鬼子是不吃粮的。”

  朝日新闻记者:  “咳，咳咳咳……”

  “我是南京新报的记者，请问江先生，您现在是日中亲善的楷模，往后还有什么亲善的打算举措吗？”

  这是一个美女记者，三郎很好奇，这么漂亮的美女也做汉奸？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言语之间，状极轻薄，一点也不顾忌亲亲在侧。

  那美女一怔，立即答道:  “我叫陆叶，江先生，我们南京新报，是奉日中亲善为办报宗旨的，请您谈谈好吗？”

  三郎笑道:  “好啊，我现在是中国人口中的汉奸，陆叶小姐，你是汉奸吗？如果是，我就和你谈，这才有共同语言。”

  三郎这么一问，倒是真难回答，“汉奸”是贬义词，骂人的，但又代表着亲日，是日本人欢迎的。正反都难回答，陆叶僵在那儿。

  三郎又笑嘻嘻的问:  “陆叶小姐，请问芳龄几何？是否婚配？”三郎说话东一锤子，西一棒子，猥琐不堪，简直就是流氓。

  陆叶小姐没采访过流氓，没经验，采访没法继续下去了。

  宫野一郎见三郎放刁，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再采访下去，肯定要坏事。反正这些记者回去，自会妙笔生花，这个三郎大少爷说与不说，都是一个结果。双手一举，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宴会的酒菜，中国的日本的混搭着，傻瓜都看得出，这是宫野的良苦用心，中日亲善嘛，吃东西也要把二国搞到一起。这样既显示了自己高位者的姿态，又表达了对中国人的亲善。

  宫野的祝福词，更是花了功夫的，他说道:  “诸位大日本帝国的朋友，我们日中二国，一衣带水，同文同种，我们的友谊，千年前就开始了。现在，我们携手共建大东亚共荣圈，这是前无古人的圣举，如此盛事，万世难求。我们适逢其会，是无尚的荣幸。为此我提议，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圣战，干杯。”

  三郎喊:  “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圣战，干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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