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白云尽（一）
佳娘自那日后再没有见过陆南方，听李娘子说二爷又出去了，带了些行李走的怕是要过段日子才回来。
家里的人都习惯了陆南方这些年时不时就要走一阵子，只是眼下刚回来没几日又走很难不觉得是和佳娘有关系。
只是下人之间哪里敢嚼舌根，跟着当好差事便是了。
佳娘在月底时彻底好了，许是彩月为她的求来的平安符起了作用，自那日醒来后她再也没有梦魇了。
可那梦又实在是蹊跷，佳娘忍了几日还是问了李娘子道：“李娘子，我前些日子昏睡时曾做过一个梦，我梦到似乎是彩月三岁左右，家里好像办什么喜事，你带着她端菜。”
李娘子回忆起彩月三岁那年，那不是大爷考上举人的时候，彩月见自己忙不过来非要帮着自己端菜，后来还差点打翻一道菜。
最后她还挨了老夫人的责罚，还是大爷高兴放了过她们娘俩。
见李娘子的神色佳娘就知道她或许梦里见到的就是陆家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她不禁想到那个差点被人杀死的男孩：“那个时候二爷在哪儿？我在梦里并为见到他。”
李娘子只觉得浑身一凉忙，一阵秋风过她忙紧了紧衣领道：“夫人，二爷那时并未在家，我记得那年二爷去南边买货，好像一来一去耽搁了很久，怕是隔了大半年才回来的。”
佳娘心下大骇，那个男孩十之八九就是陆南方了，竟不想他那么小时就经历了那般艰难的境遇：“他那么小就开始做生意了？”
陆老夫人怎么狠得下这个心肠，她也不怕这家里的生意搞砸了如何是好。
“老夫人最在意的就是功名，向来不看重生意上的事情，那时老爷去世家里的生意也没人打理，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办法。”李娘子含糊道，她总不好议论陆老夫人的长短。
但佳娘是听懂了意思，若是没人打理可以专卖出去换成钱留在手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总好过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出去跑好些。
李娘子见佳娘这般就知道她心里还是有陆南方的，便叹了叹：“也是二爷苦，没了亲娘又没了父亲，本来当年还是我们应天府最小的秀才，人人都等着看他中举人，中状元，却没想到后来他去做了生意。”
佳娘不难猜出，大抵是他经历过人生至暗至难的时候，所以才走上了锦衣卫这条路，她能理解他的难却无法与他共鸣。
“夫人？”李娘子见佳娘神情恍惚忙唤道：“夫人若是累了就再歇会儿，身子养好了才好去照料生意呢。”
佳娘哪里还想休息，已经休息了快十日，如今已是九月底离立冬的日子不过还有几日，永平侯夫人的衣裳还剩一件没有收针，忙摇了摇头道：“不休息了，我先做会儿衣裳。”
李娘子见她如此，自己也不能再劝了，只唤了彩月在一旁看着小心伺候。
山梗紫的月华马面用乱针绣刺上了一树白梅，这乱针取名虽为乱，却长短粗细自成章法，疏密深浅活泼灵动最适合绣梅。寒梅枝干身姿苍古，内里却藏了一层细密的灰鼠皮子，摸着又软和又舒服，佳娘又将内衬的素白丝绸小心缝好，这才满意的收了针脚。
如此三件衣裳都做好了，一件拼接山水画意境深远雅致独特，一件用缠枝花绣了金牡丹富丽端庄，一件就是这件她以绣花针为画笔从上衣到下裙便是一幅白梅图。
彩月惊呼道：“夫人，这三套衣裳都好看！”
她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美丽的衣裳，脑海里幻想着这位侯夫人穿上会是何等的风姿。
佳娘看了看天色还不到酉时便让彩月帮着将衣裳都包了起来与她一起去侯府，同福一路上都行的缓慢，生怕佳娘有个好歹来。
佳娘这才想了起来马车的事情问道：“同福，叔公家可还让你放放车？”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们每个月付二两银子呢，叔公家现在正缺钱呢。”同福轻松笑道，况且叔公在族里也不受重视，往日也就罢了，如今见他过去都去多说几句，倒是这边惺惺相惜了。
“那就好。”若是叔公不准放马车，这才是个麻烦。
永平侯府依旧是大门紧闭，两边值守的私兵因着上次见过她的缘故，这次见她仍是来送衣裳倒是让她站在一边等着通传。
仍旧是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出来，见她来笑道：“夫人倒是比约好的日子早了些。”
佳娘忙将衣裳递给她道：“哪里敢让夫人等那么久。”
李嬷嬷开了一角便见那缠枝的牡丹绣的栩栩如生：“夫人的手艺是真的好，我活了大半辈子能绣到这样好的手艺真是没见过几个呢。”
“您过奖了。”佳娘谦虚道。
见李嬷嬷带了衣裳走了进去，佳娘和彩月仍旧等在一旁，佳娘有些紧张，毕竟这次是在用了新的样式倒是不知道侯夫人喜不喜欢。
过了两刻便见那李嬷嬷带着笑走了出来道：“让夫人就等了，我家夫人十分喜欢呢，夫人绣的好，衣裳的做工用料也好，夫人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了。”
这便给了佳娘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道：“夫人说三身冬衣在你的手上就远不止这一百两，还请你收下。”
佳娘原以为最多卖六十两，没想到侯夫人倒是出手大方，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接下。
“夫人收好吧，你那副画若在外面卖少说也要值二十两不是？夫人说你的心意她都知道，你还送了她三个荷包和络子，她也不能让你亏着。”李嬷嬷笑道。
佳娘这才收下忙谢过道：“多谢夫人，还请李嬷嬷帮我带句话若是夫人还要做什么绣品或衣裳就差人来铺子捎句话，我做好就立刻送来。”
“你放心，这是自然。”李嬷嬷道，这位夫人的手艺比往常给夫人做衣裳的绣娘都要好，夫人今后的衣裳怕都是会出自这位夫人的手，因是今后还会再见的关系，眼下也就对佳娘客客气气的。
佳娘送了衣裳这才放下心来，她坐在马车上将一百两银票拿了出来，她想着将自己往日的绣品都来出去卖掉，如此倒是能尽快将陆南方的四百两换上。
回到陆家见西厢仍旧安静，就连青竹大约也在厨房帮忙，她便知道陆南方的确是走了，倒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总归他那么厉害总是有地方住的。
陆南方倒是有地方住了，南司衙门留守的锦衣卫倒是个个快疯掉了。
大人不在的时候他们日常虽还是如此，但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有股无形的压抑感，往日里换了班就打水洗漱再到睡觉一气呵成，如今他们见陆南方公房里的灯还亮着就不敢闭上眼睛。
冯三这些日子没遇到一个人，就会被人悄悄问大人到底怎么了？
大人到底怎么了！他也想知道，如此阴沉的大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冯三正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就见陆南方忽然站起身来，他忙跟着起身问道：“大人可是要打水？”
“去昭狱。”
陆南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尽头，冯三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醒了神跟上去，这大半夜的大人去昭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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