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打草惊蛇(1)
安醇休息几天后,想要继续治疗PTSD。但此时夏燃的工作非常忙碌,安德也没回来,只能由胡清波带着他去了。
胡清波突然被点兵点将地推选出来,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从得知这个安排就开始临时抱佛脚,每天熬夜到两点恶补相关的知识点,希望不要给安醇拖后腿。
事实证明他完全多虑,安醇好得很,完全不用担心。他早上自己吃饭穿衣服,从容不迫地去了医院,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治疗了,但是他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一点不怯场也不生疏,治疗的过程十分顺利,再没出现过横着出来的惨象。
在保镖的保护下,他和胡清波重新开始实地暴露练习,走以前练习过的地方,都没有出现意外。
只有倒数第二次治疗的时候,安醇站在城外的野树林边时,忽然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朝着不远处那座野山看去。
胡清波困惑地也跟着看去,只见山上树木葱茏如盖,夏日正午炽热的骄阳照在山顶的一座废弃的矮亭上,亭角弯弯,在蓼蓝的天空下如同鸟儿张开的翅膀。
“怎么了?”胡清波问。
安醇摇摇头,并且制止了想要去山上看看的保镖们。
“那里不是实地暴露的场景。”他收回视线,平静地注视着树林边缘的松树,一心一意地按照步骤做起练习来。
日头直上中天,安醇终于做完了练习,他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朝着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他需要经过一条小河,河里有浅浅的积水,河上有一座水泥板搭成的简陋小桥,窄窄的一条,仅能供一人通行。
胡清波走在前面,安醇走在后面。胡清波怕他走路不稳掉进去,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
走到桥中央时,几米外水波反射出灼目的阳光,刺得安醇眼睛被迫眯起来,他一手遮眼,步子不由得顿住了。
视线低垂,他不经意看到水面上映出了自己的样子。水中的自己眼神呆呆的,身体很瘦弱,脸庞的皮肤像是能反光似的发白发亮。
安醇不像安德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他在家里不会主动照镜子,一点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好看,所以偶然从水面上看到自己的样子,可以算得上“惊鸿一瞥”了。
他摸摸自己没有几两肉的脸颊,又撸起袖子看看同样白的惊人的手臂,忽然想起王原那天夸自己长得白。
我长得很好看吗?
他慢慢蹲下来,仔细看着镜面上的自己。
胡清波好奇地凑过来,跟着他一起往水里看,问道:“水里有鱼吗,看得这么认真?”
安醇摇摇头,微微一笑:“水里有我啊。”
胡清波被他逗笑了,安醇也笑起来,捡起一颗土块丢在水里,把自己的影子搅乱。
“我长得怎么样?”他又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子,问胡清波。
胡清波咳嗽两声,有些无言以对。
但转念一想,安醇肯定没有别的意思,便挑选了一个能体现他前语文老师身份的方式,认真答题道:“安德的长相在人群中已经很突出了,你们是兄弟,乍一看上去不像,但仔细看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很像。而且你的面相更像混血儿,很漂亮。”
安醇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说:“你说我和哥哥都好看。”
胡清波笑着点点头,洒脱地承认了。
“那我还是有一点优点的吧,再胖点就好了。”安醇站起来,指着在微波荡漾中的影子,“他看起来真得很瘦。”
胡清波嗯一声,说:“太晒了,快回去吧,午饭多吃点。”
“好。”
胡清波和安醇前后脚下了桥,步行近百米走到国道边上车,六个保镖跟在他们后面,三辆汽车有次序地离开了。
山顶的小亭子里,高朋来慢慢收起望远镜,意犹未尽地看着已经没有安醇的小河,道:“重新来到这里,他的笑容看起来却没有一丝阴霾,真让人费解。”
王原从高朋来身后走出来,两人的手像是复制粘贴似的,都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握住一个望远镜。
王原说:“真想知道他看到您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哦?你查清楚了,上次那人不是他?”
王原恭敬地微微俯身,道:“幸不辱使命。我从仁爱心理健康医院里复制了安醇的治疗记录,安德在治疗初期和医生商量过一个问题:是否仅对安醇一个人,一个人格治疗,而不是他的另一个人格安。要是这份记录没有作假的话,那天您看到的应该是安,而不是安醇。”
“多重人格?”
“应该是的。和安醇相比,安的性格狂躁暴力,对人充满仇恨,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他还试图攻击对方,差点被拘留。医院的护士只觉得安醇的行为有的时候很奇怪,和以往不一样,但是每到这个时候安就被带回家了。安德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安的存在,连安醇的事也讳莫如深。要不是找到了治疗记录,我也不敢确定。”
“狂躁,暴力,攻击欲,仇恨。他是安醇的反面啊。”
“是,他们两个完全不一样。”
“嗯,这样才是正常的。”高朋来眯起眼睛,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好像他不是穿着衬衣长裤,戴着皮手套,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地站在六月山顶炙热的风中,而是站在名山之巅,面朝万里云海般的自在肆意。
“老师,我不明白。您说过,安醇是您见过最单纯天真又乖巧的孩子,可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人格?我那天看到安,真得吓了一跳。”王原垂头看地,为自己无知而羞愧。
高朋来微微一笑道:“安醇确实是我想的那样,他现在也没有多少变化,甚至更乖巧,更美丽。但他也是一个人,有七情六欲,爱憎贪嗔痴,他也会生气会难过的。这些负面情绪就像是一碗水,积攒多了就会溢出来。他不具备自己疏导情绪的能力,若是负面情绪过大,冲破他能承受的限度,他一定会爆发。只不过我以为他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会缠绵病榻,自损自伤,但他竟然会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来。太美妙了,他真会给人带来惊喜。”
王原流露出更加困惑不解的神色,问道:“您是说,安醇也是不完美的吗?”
“当然。”高朋来眉头微微一皱,像是难以开口似的,“你还是不懂。”
王原闻言慌了神,紧张地额头沁汗,赧然道:“我太愚钝了。”
高朋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地说:“不懂就问是个好习惯。”
“嗯。”王原感激地看着高朋来。
“在纽约,缅甸,摩洛哥,我带你见过了人性的丑恶之处。为了私利,他们可以用各种难以想象的手段来对付同类,比自然界里为了生存而打斗的动物还不如。他们不是特例,人都是丑陋的,人的本质就是这么不堪入目,所以像安醇这样和他们稍稍不同的人显得很可贵。可他呢,他其实还是人类的一员。”
“老师,您是完美的!”王原激动地手指微颤,灼灼地望着高朋来,看到他鬓边掺杂在黑丝里的银发都是神圣庄严的。
“老师,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天选之子,请不要这么说自己。”王原低头恳求道。
高朋来笑容更加慈祥,转身面对山的背阴处,眺望着不远处高楼林立的A市。
“上天并没有选中我,他在十年前对我降下了惩罚,让我颠沛流离,远走他国。”
“是意外,他们并不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安醇是个非常有价值的研究品,我们会把他带来的。”
“哦?你有什么计划吗?现在他身边有很多训练有素的保镖。”
王原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没底气地说:“还没有。安醇还有个哥哥叫安德,相信您对他也有了解。他很有手段,从十几年前接手公司开始就显露出惊人的才能,在他的带领下,公司即将在美国上市。现在安德怀疑前些天的绑架是有人想借安醇威胁他。因为我父亲早年因为股份的事和他有过龌龊,最近公司上市在即,我父亲小动作不断,安德首先怀疑我父亲,派了一个名义上的投资顾问到公司。我要是借我父亲的势力再次动手,一定会被他察觉。”
高朋来眼底划过一抹冷色,眉宇间阴鸷横生,但王原一直恭顺地低头,并没有看到。
“一击不中,后患无穷了。”他忽然话音一转,问,“在安醇身边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头?”
王原露出一抹苦笑:“您说的是夏燃吗?她虽然看着像男人,但其实是个女人。我打听过她的背景,以前是县里的小混混,来到A市后什么活都干过,但不知为什么,安德请她照顾安醇,安醇和她的关系现在很亲密,似乎还是男女朋友。”
“很亲密?”高朋来声音低沉而阴冷,王原顿时不敢吱声了。
高朋来深吸一口气,喟叹道:“珍宝总是遭饿狼环伺,蛇虫觊觎,这也是正常的。但是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了。她身边没有保镖吧?”
王原诧异地看向高朋来,见高朋来面沉如水,眼神幽深,王原了然点头,说:“我会尽快让她从安醇身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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