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恩,怨(6)
金乌西垂,晚霞灿烂。
夏燃拇指插进牛仔裤的后裤兜里,四指并起紧贴屁股,像个企鹅一样,大摇大摆地拐上县郊坑坑洼洼的柏油路。
她舌头上正压着一块金嗓子喉片,清凉的薄荷味冲鼻醒脑,把她残留的困意和起床气冲洗一空,还免费赠送一点冷意。她抽了抽鼻涕,把敞怀的亮黑色机车皮衣裹紧了。
越往县郊走,路越残破,人越少。起初还能听到狗叫声,后来路上静悄悄的,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
毫无意外,有人在跟踪夏燃。在她身后二十米外的拐角处,陆平警惕又慌张的脸在墙角一闪而过。
他们现在走的这段路很宽,两边又没有什么遮挡物,要是继续跟下去,他可能就会被发现。
陆平细细的眉毛皱起来,沉思片刻后,决心问问老大还要不要跟。反正她离老地方很近,八成是不想逃了。
陆平这么想着,刚想掏出手机,忽然见已经走出很远的夏燃停下了。
夏燃用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已经露头的陆平,笑了笑。那笑容真挚又和煦,如同春光普照大地,骄阳映照冬雪,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陆平一呆,下意识地摸向后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冷兵器,以为夏燃还是想逃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夏燃只是冲他招了招手,那动作像是他妈小时候叫他回家吃饭,轻描淡写地近乎让人感觉不到仇恨。
她想干什么?陆平手伸进裤兜里,把水果刀握紧了。
“过来。这么怕我,那你一会儿去了能干什么?”夏燃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陆平竟然觉得还挺好听的。
“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别怕嘛,过来,离近点。”
陆平缩着肩膀,把水果刀握在手里,手臂僵硬地像是两只硬木的船桨,一下一下地把自己划到夏燃面前十米的地方站住了。
“陆平是吧?你多大啊,满18了吗?”
“你管不着。”
夏燃磨了磨后槽牙,哼笑出声,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觉得暴力真他妈是世界上最帅的玩意,每天从早打到晚,也不会腻,打出一身的伤还觉得自己很酷。每个人都畏惧我,追随我,谁也打不过我,我就是最牛逼的人。”
她朝陆平走了两步,陆平下意识退了几米远,夏燃笑着停下脚步,眼神里弥漫着淡淡的忧郁之感,但很快她又笑问:“你为什么跟着徐向前?觉得他牛逼?他有本事?他打人的姿势很帅?拐带未成年替他买命,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别想挑拨离间!徐哥对我们很好,危险的事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他也没有拐我,我自愿跟他走!他比父母还好!”
“你有父有母为什么出来干这种事?我跟你说,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后果要么是后悔要么是送命。”
“你管得着吗?”陆平激动地连连后退,同时掏出手机给徐向前打电话,同时警惕地瞪着夏燃说:“别耍花招了,我现在就叫人过来,你等着,等着!”
夏燃看着他戒备地退到二十米开外,还把水果刀横在身前,便叹了一口气,继续往老地方走。
走过这条长长的无人的路,下一个路口,就是当年那片圈了地却没有开发的空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竟然还是没有开发成功。
围墙的红砖在风雨消磨中腐朽得像是一块块豆腐渣,南边的砖房塌了一大半,只有东面的彩钢板房在岁月中屹立不倒,除了生锈,其他的都还一样,二楼一间房子外的晾衣绳上甚至还挂着不少衣服,在春季凉爽的风里如旌旗一般摇摆着。
夏燃站在街角看着那些衣服,想了想,决心不冒着被豆腐墙埋起来的危险翻墙过去,而是绕到东面,从两栋彩钢板房之间的正门进去。
她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大敞的院门,从这个角度看,这里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当年她趴过的土坡下多了两个很大的坑,里面有不少水,现在成了鸭子和大鹅的乐园,各领风骚地在水面游戏。
水坑边枯黄的芦苇被夕阳渡上一层金黄的壳子,北面围墙边还分出了几块菜畦,种着绿油油的蔬菜。
野草在没有人踏足的地方疯长着,嫩绿的草芽几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地方,中间一片宽阔又没有摆放杂物的地方,竟然还长了一棵笔挺的柳树,虽然个头才两人高,但是细长的柳枝在风中摇摆的模样,还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夏燃往柳树下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就像是历史重演一般,这次夏燃还是来晚了,这片久没人造访的地方已经有了来客。
徐向前和其他三个人站在柳树下面。徐向前穿着黑色短T恤,正仰头看树,其他人则用棍子一下一下地打着手心,脸上的神情焦躁又混合着难言的兴奋,像是起跑线前蹬蹄子打响鼻的赛马。
在他们的衬托下,最混蛋的徐向前简直可以称为儒雅清俊了。
夏燃收回眺望的目光,手终于舍得从兜里拿出来了,像个正经人似的迈下了彩钢房前倾倒垃圾的土坡,被腐败的臭味熏得差点没栽跟头。
她一步一步朝着徐向前走去,踏过青灰交错的矮灌木丛,和一只掉队的大鹅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踩着一根根PVC管道和钢管,走钢丝似的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呦,自己啊,你那些小弟们呢?不会在哪里藏着吧?”王国胜率先跟夏燃说话,不怀好意地笑着,脸颊上的伤疤跟着扭曲变形,像一条丑陋的虫子。
“呵呵,我自己就够了,别人来了也只能当观众。”夏燃无所谓地看着他手里的棍子说道。
“到现在你还敢这么狂,看我不……”
“等等。”徐向前伸手止住了他。“夏燃,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徐哥你……”
“闭嘴!”
夏燃勾起一边嘴角笑了笑,笑得桀骜不羁,狂妄极了。
她视线一扫周围,摊着手,道:“好熟悉的话啊,徐向前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么一句?来得及?小刀的事也来得及么?”
徐向前表情冷淡地看着她,道:“小刀的事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我也不想让他死,都是意外。”
“擦,都现在了,你他妈爷们点说句实话不成吗?你当时要是抓到我们,还会好说好道地放我们走?”
“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确实没想对你们怎么样,我只想拿到东西继续交易。要不然为什么我没趁你重伤做点什么?”
“我要是死了,那些东西就找不着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你为什么总看我不顺眼,把我往坏处想呢?我可是救了你,不止一次。”
夏燃眼底浮现出复杂的光芒,被他这么一提醒,不由自主地想起黄静等人欲言又止地提到徐向前对她不一样。
她心念一动,隐隐触及到了真相的边缘,但立刻就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反唇相讥道:“你从头到脚有一块好的地方吗?你要是跟我打感情牌,让我下手轻点,我倒可以念在初三那年的交情上给你一个面子。只要你乖乖去自首,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老大别跟她废话了,她当时害得我们那么惨,被仇家到处追杀,今天就让她……”
“闭嘴!”徐向前狠狠瞪了王国胜一眼,眼中划过一抹黯然又失望的情绪。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夏燃,“夏燃,你真觉得自己是正义卫士吗?你凭什么觉得我做的事就是不对的?你向往的正路,就长郝良才那样吗?像个渣滓一样被社会踩在最底下,买不起的房,加不完的班,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所有人都在压榨你的价值。他快乐吗?你过的快乐吗?你就没有一刻后悔当初没有跟我一样走上这条路吗?要是当初我们联手,会得到数不尽的金钱,拥戴,权利,世人的烦恼我们都不会有,我们也不必遵守世俗的条条框框,只要追求快乐……”
“你他妈还真是病的不轻了!你的快乐就是让其他人送命,你自己在后方坐着数钱?要不要脸啊!你晚上做梦,梦到那些小弟们死在眼前,就不会害怕自己下地狱吗?”
“我只要活着的时候高兴就行了,管死后的事干嘛,那都是给活人看的。你以为你奶奶能收到你烧的纸钱吗,还守灵三天,真是愚蠢。”
“哼,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正常人?伤心了会哭,累了会想睡觉,努力工作求加薪求升职,追求幸福生活,好好活着,那也是一种快乐,你体会不到的。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亏我当时还想拉你回来。”
徐向前闻言眼神一凝,注视着夏燃坚毅又坦然的表情,再看看她皮衣下黑色T恤上的尖耳朵白兔子图案,忽然心中一动。
“夏燃,你跟前两天不一样了。你竟然会说出‘好好活着’这样的话?”
夏燃一愣,徐向前朝她走了两步,俯视着她那张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是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就会再次焕发生机的脸庞,眼睛不自然地眨得飞快,像是颤抖。
“你不想死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你为什么不想跟我拼命了?”
夏燃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希望我跟你拼命,把你弄死?我还真挺想这么干的,但要是因为这事我下半辈子得坐牢,可就不值当了。”
徐向前如同被雷劈了似的,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突然嘶吼道:“看到你的跟班们,你就动摇了?你以为你现在回去还能过他们那样的日子吗?你做梦!”
夏燃横眉扫了他一眼,觉得徐向前有些不对劲,心想我过怎样的日子关你什么事,反正今天过后你就过不了好日子了。
夏燃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徐向前似乎很不理解,但是片刻后,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容,语气都柔和了好几度,劝道:“你不属于这里。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应该去云南,那里有你想要的日子。”
“你有病吧?”夏燃忍不可忍地开口,指了指徐向前和他身后那几个一脸莫名其妙的跟班,“今天不是要了结恩怨的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向前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眼神随之变得阴沉又邪恶。
他低下头,喃喃道:“也对。反正你去了就知道那里有多好了。”
话刚说完,他忽然猝不及防地抄出藏在兜里的弹簧刀,刀光一闪就朝着夏燃腹部捅去,大叫道:“你必须跟我走!”
“卧槽!”
徐向前此时离她距离太近了,夏燃没防住他骤然发难,情节之下只能先架住他的手腕。徐向前拼着被夏燃捏断腕骨的危险翻腕挥刀,刀锋就擦着夏燃的小臂划过去,锋利的刀锋骤然划破质地精良的皮衣。夏燃只觉得皮肤一凉,本能地抬手后退,但还是晚了一步,刀刃割破了她的皮肤,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抓住她!”徐向前凶狠地命令道。
夏燃觉得徐向前简直吃错了药,已经不能用常理理解了。
她抽身后退,皮衣下摆被带起,掀开,露出一角反着金属光泽的物体。
夏燃抓住别在皮衣内侧的钢棍,架住了王国胜朝她头上砸来的棍子,两根棍子在半空中发出令人头发发麻的嗡嗡声,又分开。
王国胜上次被夏燃打趴下一直憋着气,眼见她竟然又躲开,顿时气坏了,觉得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侵犯,棍子狂舞出了花,频繁朝着夏燃腹部,胸部,脸,头等要害击打。
夏燃出手入电地抽棍抵挡,铿铿锵锵一通乱响,王国胜气急败坏举棍劈下,夏燃迅疾地一记侧踢踢中他的脖子,王国胜似乎都能听到自己个颈椎发出了恐怖的咯吱声,斜着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见王国胜被打倒,也立刻挥着棍子朝夏燃身上招呼。
夏燃有些纳闷他们竟然没有像陆平一样带刀子,架住一个人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夏燃没有留情,抬膝盖往他腹部用力一顶,那人立刻蜷起身体倒在地上动不了。
都这么不禁打,夏燃心说你们果然没人了吧。
忽然,她觉得身后闪过一道寒风,徐向前来了!
她下意识地一歪头,同时一个漂亮的扭身,抬腿便朝后一扫,却扫了个空,徐向前刀锋斜斜地又刺过来,夏燃险险一躲,刀刃划破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夏燃心中一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徐向前想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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