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照例,祁君生日的晚上,府里是要放烟花的。
祁扬很知趣的留在客厅,也找了借口将父母留下。
“隔着玻璃哪能看的清楚。”姚母抱怨道。
“再待一会儿我就得回去了,恐怕忙个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所以想多跟您说会儿话。”祁扬起身给父母倒上了茶水,远远地看着在院子里的铭义和妹妹,心中不禁隐约有些担心,两人这样的欢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自上次同莫依会面,莫依告诉他,日本人已经盯上了萧山,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路一条。看上去似乎有两种选择,但事实上,萧山必死无疑。倘若萧山不从,那日本人定会下手杀了他。倘若萧山与日本人合作,那对上海乃至全国的时局都将是致命的一击,政府定当出手了断。目前祁扬能做的只有暗自提醒铭义多多提防,消息透漏的再多,只怕铭义会对他的身份起疑。
黑暗中,烟花绽放,绚丽极致,璀璨夺目。祁君神情有些恍惚,烟花如此美丽,也如此脆弱,飘忽不定,美到极致又悄然坠落,甚至连痕迹都不曾留下。祁君默默的抓紧了铭义的胳膊,软软的倚靠着他的身体。
“怎么了?不舒服么?”铭义低头问道。
“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不会是着凉了吧?”铭义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祁君的身上,祁君却伸手紧紧抱住了铭义。
“你今天怎么了?”铭义愈发奇怪。
“我害怕。”
“怕什么?”铭义将祁君拥入怀中。
“害怕你会离开我。”
虽然祁君不知道铭义心中真正的担忧是什么,也清楚即使铭义怕她担心不愿意多言。但他夜夜辗转反侧,平日眉头紧蹙,祁君再无知也猜得出关系重大。
铭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倘若在过去,他必然义不容辞的会重新加入青帮,加入萧氏,力保父亲周全。可是现在,他有了祁君,一个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的女人,他没有办法不管不顾的再次踏入险局。说起来可笑,他曾经如此渴望同青帮、萧氏划清界限,甚至三年前不惜冒着坐牢的风险只为换取自由。可如今,萧山放他走,他却怎么也走不了了。
烟花将黑夜照的亮如白昼,渐渐散去。
二人转身,正准备回屋。却看见祁扬匆匆忙忙的从屋子里出来,脸色铁青,神情严肃。
“铭义,祁君快跟我走。”
“去哪儿?”看着祁扬的样子,祁君不觉心跳加速,她预感到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萧公馆。”祁扬简短的回答,他看着铭义,用手抓着铭义的肩膀。
“铭义,你听我说,先不要慌。具体情况到了才能知道。”
“出什么事了?”
“萧老爷遇刺了。”
铭义怔住了,一时间天旋地转,几乎要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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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馆灯火通明,二楼卧房传来一阵阵忽高忽低的哭声。顾乔倚靠着门,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头发散落,面容憔悴,哭的已经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力气,只剩下嘶吼。鸿晟则瘫坐在门口,低声呜咽着。铭义看着二人,半晌没动,他不知是该去扶起鸿晟,还是该去安慰姨娘,或者该去卧室看看父亲的情况?
祁君走到顾乔身边,伸手扶住了她。
“姨娘,父亲情况怎么样了?”祁君问道。
“老爷,不在了。。。不在了啊。。。。”
铭义摇了摇头,他不相信这个事实。不行,谁说他都不相信,他必须亲眼看见。
推开卧室的门,萧老爷安静的趟在床上,如此安详,只是床单上血迹几乎把白色的床单全部染红。负责抢救的医生正在一旁收拾器械,一切尘埃落定,由不得他有半点质疑。张烈跪倒在床头边上,眼眶通红,看见铭义进来,勉强站起身,却难以支撑,再次摇摇晃晃的跪了下去
“是我没有尽到责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老爷,我更对不起你啊铭义。”
张烈的话铭义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慢慢的走到床边,跪下身,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沧桑,冰冷,多年前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
“孩子,饿了吧,家里的水果点心随便吃。”
五岁的男孩忽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高大威猛,样子很凶的男人,伸出了手掌。
“这是什么意思?”男人问道。
“老师说,这是打招呼的方式。”男孩眼神清澈,不曾有任何怀疑。
在孤儿院中,打手心是最轻微也是最常见的惩罚。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一把将男孩抱起,拿着身旁的点心递给男孩,男孩看着点心,咽了咽口水,最终没敢接下。
“孩子,别怕,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父亲。”
听到这句话,男孩的眼神亮了一下,他接过了点心狼吞虎咽了起来。
“这世间公平的很,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终究难逃一死。丑恶的人,不过是跳梁小丑,过眼云烟,不足为惧。孩子,你要时刻明白,唯有强大,才能保护自己。”
“是,父亲。”
“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给这他取个名字吧。”旁边的女子温柔的看着男孩,满是慈爱。
“铭记恩情,不可负义。以后你就叫铭义。”
铭义的心突然很疼,像是裂开了一道无比长的裂缝,剧烈的撕扯着每一处神经,每一寸肌肤。一手将他养大的父亲,一直视如己出的父亲,现在已不在人世,而他们最后的对话,却是争吵,却是质疑。
泪水涌出,铭义泣不成声。他暗自发誓,无论凶手是谁,无论他人在哪里,就算把整个上海翻过来,也一定要手刃真凶!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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