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秋蹊里婆娑影（上）
“今天二狗背不出来昨天教的诗句，被先生好一顿教训！”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坐在一颗大槐树上面，兴高采烈地讲着今天私塾上的“惨况”。
自从三年前小孩学会爬树后，他就天天爬上大槐树，将自己的心事说给大槐树听。
“哈哈，二狗他看到先生掏出了戒尺，吓得脸都白了。”
“你知道戒尺是什么吗？就是先生拿来教训人的法宝哦！”小孩坐在一颗大槐树上，对着树上一个凹槽处讲着悄悄话。
他似乎将这个独特的凹槽当成了大槐树的耳朵，而只有对着“耳朵”讲话，大槐树才能听见。
“当然不是传说中仙人们用的法宝啦，如果先生是仙人的话，二狗他早就被拍死了！”小孩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憧憬。
“仙人啊，我也好想成为仙人啊……槐树槐树，你知道什么是仙人吗！？就是那些可以飞来飞去、无所不能的人！”
小孩眼中放着光，伸出手随意地抓着枝条摇晃。他就像是跟好朋友聊天一样，继续对着大槐树说着自己的梦想：“爹说，过几年会有仙人来收人哦！就是让年龄合适的孩子当仙人。”
“嘿嘿，到时候我要是成了仙人，我就会每天用法术给你浇很多很多水！这样，你就可以喝到很多很多的水了……”小孩说了许多许多，言语中充满着孩子的天真无邪。
而说着说着，孩子就睡着了。
微风吹过，枝叶飘荡，时而左，时而右，就像是在思考一样……
最后万千枝条一顿，仿佛是做下了什么决定。
只见一片发着青色光芒的叶子毫无征兆地在孩子头上掉落，落入了孩子的口中化为青色流光，融入体内。
孩子随后被枝叶覆盖。
这情景，就好像是一位老奶奶为自己的孙子盖上了被子。
……
“青牛，青牛！该回家吃饭了！”远处传来了汉子的呼喊声，一下子惊醒了沉睡着的小孩。
惊吓中，小孩猛地一翻身，竟是从树枝处摔下！
“啊！”他下意识地惊呼。
然而就在此时，除了粗糙的大枝条，其它所有柔顺的细小枝条竟是诡异地铺垫在了小孩下落处。一时间枝条崩裂，树叶离散。
小孩平稳地落了地，没有受一点伤。
他楞楞地打量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等他回过神来，他立刻兴奋地对着大槐树鞠了一躬。
“大槐树！谢谢你！”鞠躬后，小孩又兴奋地跑到汉子身前。
“爹，你看到了吗！刚才大槐树救了我诶！”
汉子皱了皱眉。
在他的视角，只不过是自己的孩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坏了许多树枝。
“你这熊孩子胡说什么呢！大槐树怎么还能救你？明明是你自己硬生生砸烂了树枝！看看你做的好事！”汉子看着地上那些断裂的小枝条，生气地骂道……
“咦？这大槐树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枯叶？”望着大槐树新增的许多枯叶，汉子不解地挠了挠头，表情疑惑。
“不清楚，算了。”自言自语后，汉子伸手揪着小孩的耳朵，拖拉着离开。
“走，回去我再教训你。”
“啊痛痛痛！我说的是真的啊！爹，我没骗你啊！刚才真的是大槐树伸手救了我啊！”小孩子咧着嘴，大喊大叫。
而小孩子的胡言乱语，终究无人理会。待到二人都离开，大槐树旁便只留下了微风，轻拂枝叶……
——————
四年后。
青牛变高了，
他现在已经可以轻易地爬上大槐树，也可以轻易地爬下来。
但是，他已经不去爬了。
因为他知道，这颗大槐树，已经在村子里好多好多年了。甚至连自己的爷爷，都不知道这棵树的年龄。而大槐树，就这样荫庇村民无数年，为村子里的人遮风挡雨。
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几乎所有村民都对这棵老槐树有着尊敬之情。
“大槐树，我要走了。今天就是仙人门派招收弟子的日子…我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仙人的！”这个十岁的孩子眼中流露着非同龄人所能拥有的坚定之色。
在告别大槐树后，他打算转身离去。
一片普普通通的树叶从大槐树上落下，兜兜转转后落在了青牛身前。青牛想了想，弯腰拾起了叶子，藏在了怀里后便转身离去。
大槐树的枝条随风飘荡，
好像在为他的斗志而高兴，
又好像，
在为他的离去而悲伤。
——————
“你知道吗！你家的青牛被仙人门派收了！没想到你家青牛居然是有木灵根的好苗子。”一位妇人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告诉青牛的家人。
“什么！你是说，青牛能成为仙人？”青牛的父亲有点不敢相信，掏了掏耳朵，再次询问道。
“真的！仙人已经告诉村长了！”妇人也是满脸红润，兴奋至极。
——毕竟，自己的村子里，竟然出了个仙人！这份荣光，身为同村人的自己也能感受得到。
“哈哈哈，好，好，好。我去通知所有人，我要宴请大家！哈哈哈！”
……
宴席上，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各位父老乡亲们，铁柱我今天非常高兴！
因为，我家娃娃居然被仙人门派选上了！我是个粗人，也不会说什么话，只想在这里真心地感谢各位从青牛小以来对他的照顾！”青牛的父亲面色潮红，站起来大声喊道。
一时间掌声雷动，夸赞声连绵不绝。
“铁柱，我从小看你家孩子就觉得他比我家的二狗强多了，恭喜你了！”一位汉子笑着站起身来祝贺。
“铁柱，你有了个好娃啊！”又是一位妇人起身祝贺。
一时间，欢笑声四起，夸赞声不绝……
“咳咳，既然人已经齐了，那我在这宣布个事。”村长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片刻后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我宣布，咱们村从此改名！
以后，咱们村就叫……
青牛村！”
……
即使是在大槐树处，也能听到道贺声与夸赞声。
大槐树上，竟是坐着一位村里从未有人见过的老妪！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副饱经沧桑之感。
“小青牛。”
老妪望着天际边，面露喜悦之色，喃喃自语。
——————
不知不觉，已是几十年后。
自青牛成为仙人以来，青牛就没有再也回来过。
青牛父亲原先的喜悦早已被思念所冲散。起初的那份喜悦在岁月之河里飘转零落、兜兜转转……
“青牛，你何时回家一趟？爹…好想你啊！”无数次，青牛父亲含着泪，进入了梦乡。
此时，原先意气风发的汉子已经不在了……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失去了孩子的孤独老人。
他时常问自己，让青牛去当仙人，是不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青牛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许多礼物回来了。
尽管数十年过去了，但他的样貌却没有丝毫变化。青牛的父亲当场哭倒在了地上，昏迷前，他仍在哭喊。
“青牛，咱别去做什么仙人了！”
“爹只想你好好地陪着爹！你不在的几十年里，爹真的很后悔！爹后悔，让你去当了什么仙人……”
“变成了仙人又有什么用呢！？亲人离去，朋友老去……这仙人，当的又有啥意思呢？”
“爹真的不舍得你走啊！”
“爹真的……”
“好想你啊！”
……
青牛急忙扶起地上昏倒的老人。
看着自己父亲的无数根白发与脸上的皱纹，一时间，自觉能够斩断尘网的青牛，不禁潸然泪下。
众人此刻围在青牛的家中。
青牛将目光扫过这熟悉的房屋，却发现自己的东西一点灰尘都没沾染。
——那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在收拾我的东西，等着我的回来……
想起数十年的艰苦修道之路，又想起刚刚父亲哭喊出的话语，青牛只觉得鼻尖一酸，霎时便眼眶红润。
“各位，我是青牛。这次来，我就不打算走了。”青牛环顾众人，一股超脱于在场所有人的气势四散开来，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青牛的父亲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
看着父亲艰难的动作，青牛又是鼻尖一酸，上前搀扶着自己的父亲，继续宣布消息。
“我是一名修真者，必须心无杂念方可追求无上境界，而乡情，终究会成为我最大的弱点。漫漫修道路，这个弱点在未来必将会成为我路途上最大的石头，阻挡着我前进。”
“所以这次回来，我是来陪伴你们从而了断乡情的。这样，以后我才不会因为你们而留下芥蒂。”青牛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说着，青牛从储物袋中掏出了许多玉瓶。
“这是一转长寿丹，非修道者食用后可以直接增加半甲子的寿命，只不过一人一生只能增加一次。这数十年来我炼制了很多，人人都有。”
众人连连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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