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该有多珍贵
汀汀拨通了程然给自己的电话号码,三声嘟声之后,话筒那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喂?
汀汀在这头保持着沉默,眼泪却扑簌而下。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对方问道:是汀汀?汀汀“嗯”了一声,轻轻的喊了句:学长。
也许是听出了汀汀声音里的坏情绪,也许宋阳吞安眠药这件事,在院子里已经传为人们的饭桌谈资,总之汀汀什么也没有解释,程然就立刻说:院子尽头的后花园,我在那里等你。
等宋汀汀到了院子后面的小花园时,程然已经等在那儿了。夜幕初上,远处夜灯点点,每个亮起灯的窗户里,都有着幸福或者不幸福的家庭,可是此时此刻的汀汀,却觉得,自己好像连个家都没有,像是一个无人领走的孤儿。
程然和汀汀坐在花圃边,两个人都在夜色中保持着沉默。
“我今天并不是故意要把安眠药给他们的,也不知道,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汀汀说着,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害怕和委屈,委屈自己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害怕,害怕如果宋阳或者林芷真的出事,她应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程然抬手,轻轻替汀汀擦擦眼泪:汀汀,不哭了,我知道的,你怎么会故意去伤害他们呢,所有的错误和决定都不是因你而起,你不用自责。而且……
程然顿了顿:而且,我知道你的难过,不是为了安慰你,是真的知道你的难过,因为,我感受过。
汀汀在诧异中看向程然,程然露出几分苦笑,缓缓开了口。
那天,是汀汀第一次听到程然说起自己的故事,也是汀汀第一次发现,幸福的人大抵有相同的幸福,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人生。
程然的爸爸从小就出生在老城区,家里不富裕,书读得不算多,但是脑子还算聪明。自打初中起,就跟着街头一帮小流氓混社会,沾染了很多不良习气。后来分配工作,程然爸去了厂子当工人,经由别人介绍,认识了程然的妈妈。刚开始结婚的那两年,过的还算平静,可是程然出生不久,厂子不景气,程然爸下了岗,爱喝酒的毛病就一发不可收拾。
酗酒到算是轻的,程然爸还有一个最差的作风,喝完酒打老婆。
在当时那个时候,男人打老婆算不得什么大的不得了的事,像所有有家暴倾向的人一样,起初打了,他还会声泪俱下的道歉,试图做些什么弥补。可是,随着程然爸自己开始出去做生意,不顺心的时候越来越多,打的次数就越多,下手也就越狠。有的时候喝多了,还会连着程然一起揍。
程然说,自己也不记得有多少次,他是被妈妈塞进了衣柜里而逃过一劫,可是在那个黑黑的空间里,爸爸的辱骂声,妈妈的哭喊声,这一切比他自己挨揍,还要让他感觉到恐惧。随着年龄增大,他有了思想,知道了是非,开始不想做缩在柜子里的胆小鬼,于是第一次在程然爸举起皮带时,挡在了程然妈面前。
那天晚上,程然母子遭受了程然爸最狠的一次家暴,程然妈抱着程然哭了整整一夜,而那种痛到骨髓的伤害,也让程然至今难以忘怀。也是在那天之后,程然的母亲彻底失去了信息,下定决心要跟程然爸离婚。
汀汀在夜色中听着程然的故事,只觉得心在一点点阵痛。虽然宋阳外遇,虽然他们总是争吵,可是汀汀心里明白,她的父母从不会轻易吵自己一句,更不会动手打人。她忽然想起有几次,看到程然脖子上还有胳膊上的伤疤,自己甚至还误会他是不是又和人打架,现在想来,大概都是程然爸酗酒后的所作所为。
“那阿姨走了吗?”
“走了,我爸坚决不离婚,我妈就以消失的方式,离开了这个家。”
“你妈妈她,没说要带你一起走吗?汀汀小心翼翼的问。
“说过,是我自己不走。”程然低声道。
“为什么?”汀汀不解。
“我就是觉得,我爸也挺可怜的,我妈她,无论如何也能照顾自己,可我爸不行,我要是走了,也许他就活不下去了。”
“可是,他再打你怎么办?”
“我可以躲呀,而且,我爸他好的时候,也挺好的,我就记得我还小那会儿,他总是给我买热乎乎的肉包子吃,还爱把我驮在他肩膀上,唱歌给我听。”
程然这么解释,语气成熟的像个大人,汀汀听着,却觉得一种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似乎比白天经历的事情,更让她难过,更让她泣不成声。
“宋汀汀,我这儿讲我的故事呢,你哭个什么。”
汀汀不说话,只是哭,心里的悲伤源源不断,就像无休无止的河流。
程然看着汀汀不断掉眼泪,捏捏她的左脸:你还记得你上次问我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汀汀边说边啜泣。
“你问我,我妈妈长什么样子。嗯……我妈妈吧……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很贤惠,总是会默默的做好一切,她算不得很漂亮,跟你妈妈差远了,可是,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大概就是因为有个温柔的妈妈,程然才会是一个骨子里很温暖的人吧,即便他总是看上去酷酷的,谁都不需要的样子。
“对了,给你看这个。”程然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摸出一根链子,链子上有一个吊坠,打开吊坠,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眼带笑意,确实很温柔。
“这就是阿姨吧。”汀汀歪着脑袋问。
“嗯,她就是我妈妈。”程然摸摸照片,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程然,你说,我们经历的这些难过的事情,会不会就像流星一样,很快就会被忘记。”
“我不知道,会不会像流星,但是,随着时间,他们总会好起来的。”
汀汀思考了一会儿,重重的的点点头,然后跟程然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彼时的他们,分享了生命中最为沉重的故事,两颗心也在各自的不幸中渐渐靠近。曾天真的以为随着时间会消失的一切,只是把伤痕留在了潜意识,多年再看,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嘘唏感叹,掉下眼泪。
可是当时身边那个一起分享的人啊,汀汀想说,你是该有多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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